紫色的幻光兽如潮水般涌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瞬间变得浓烈刺鼻,几乎凝成实质。金只觉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重叠——姐姐温柔的笑脸、登格鲁星金色的麦浪、格瑞在训练场挥刀的侧影、还有那只朝他伸出触手的可怖怪物——所有画面疯狂地撕扯着他的意识。
“金!清醒!”格瑞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混沌,紧接着一道凛冽的绿光斩开扑面而来的紫色浪潮,为金清出一小块喘息的空间。手腕上的静心之环灼热滚烫,剧烈的刺痛终于让他神智一清。
“对不起,格瑞!”金咬牙,三支金色矢量箭头瞬间在身侧展开,毫不犹豫地射向最近那只张开口器的幻光兽。箭头穿透它半透明的身躯,怪物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后化作光点消散。然而更多的幻光兽填补了空缺。
鬼影和他的三名同伴背靠背勉强支撑着,他们的仿制手环光芒微弱,在幻象冲击下摇摇欲坠。其中一人眼神已经涣散,正无意识地朝着幻光兽群走去,嘴里念叨着“姐姐...别走...”。
“稳住心神!”格瑞厉喝,烈斩横扫,清出一片扇形区域,但他没有追击,反而疾退到金身边,一把抓住那个失神者的后领将他拽回,同时刀背狠狠敲在其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被同伴接住。
“不能这样下去!”鬼影脸上冷汗涔涔,他的影子在周身扭曲蠕动,勉强抵御着幻象,但动作已显迟缓,“这些幻象...直接攻击精神...静心之环快撑不住了!”
金瞥了一眼手腕,静心之环上的紫色宝石光芒正在急速黯淡。他又看向格瑞的,情况稍好,但也远不如初入森林时明亮。而前方,那个自称“园丁”的怪物正悬浮在巨大的紫色心脏上方,无数触手般的光带从心脏伸出,连接着每一只幻光兽。它没有进一步攻击,只是用那无数复眼嘲弄般地看着他们挣扎,仿佛在欣赏一场演出。
“它在消耗我们!”金猛然醒悟,“等我们精疲力竭,手环能量耗尽,就会任由宰割!必须攻击核心!”
“我来开路!”格瑞眼神一凝,烈斩高举,惊人的元力开始汇聚,刀身爆发出璀璨的绿光,将周围翻涌的紫色雾气都逼退几分,“金,跟上我!鬼影,你们护住两侧和后方,尽量自保!”
“明白!”金深吸一口气,矢量滑板在脚下凝聚。他知道格瑞要做什么——那是极耗元力的大范围斩击,只为撕开一条通往心脏的短暂通路。
“烈斩——破晓!”
随着格瑞低沉的声音,一道半月形的巨大绿色刀光撕裂空气,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前劈去!所过之处,幻光兽如阳光下的泡沫般纷纷湮灭,就连浓稠的紫色雾气也被暂时驱散,露出一条笔直通向那颗搏动心脏的通道!
“就是现在!”格瑞当先冲出,金紧随其后,矢量滑板将速度催到极致。鬼影三人也咬牙跟上,用残存的元力抵挡两侧重新合拢的幻光兽。
通道不长,但在幻光兽疯狂反扑和无处不在的精神冲击下,每一步都如同跋涉泥潭。金的耳边充斥着无数呢喃和尖啸,眼前不断闪过扭曲的画面:格瑞满身是血地倒下、凯莉和紫堂在黑暗中消失、鬼天盟的人狞笑着背叛、他自己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赛广场...每一个幻象都直击内心最深的恐惧。
“假的...都是假的!”金嘶吼着,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幻觉。静心之环滚烫得像要烙进皮肤,但光芒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他死死盯着前方格瑞挺直的背影,那是他在幻象海洋中唯一的锚点。
终于,他们冲到了心脏下方。近距离看,那东西更加骇人——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状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紫光和甜腻气味。上方的“园丁”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所有触手光带猛地回缩,不再操控幻光兽,而是尽数朝着下方五人抽来!
“散开!”格瑞疾喝,烈斩舞成一片光幕,挡下大部分触手。但触手数量太多,速度极快,鬼影的一名同伴躲闪不及,被一条触手刺穿肩膀,顿时发出惨叫,伤口处迅速泛起紫色,显然带有剧毒或更强的致幻效果。
“阿武!”鬼影目眦欲裂,影子化作利刃斩断那条触手,但同伴已经瘫软下去,眼神迅速涣散。
“没时间了!攻击心脏!”格瑞的刀光再次暴涨,强行劈开缠向金的几条触手,自己却被另一条触手擦过腰侧,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格瑞!”金心脏骤缩。
“别管我!动手!”格瑞头也不回,声音因疼痛而紧绷,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金红了眼。矢量箭头在他周身疯狂旋转,然后全部融合,凝聚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巨大金色长矛!他将所有元力、所有意志、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矛尖对准那颗搏动的心脏,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出去——
“给我破——!”
金色长矛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扎进紫色心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刺目的紫光从裂缝中迸射!上方的怪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身体开始崩解。所有幻光兽同时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纷纷坠落、消散。甜腻的香气迅速褪去,翻涌的紫色雾气也开始消散,露出山谷原本的样貌——一个阴森、布满枯骨和残骸的巢穴,哪里有什么花园蝴蝶?
心脏的搏动越来越弱,紫光逐渐黯淡。金脱力地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看着那颗巨大的器官最终停止搏动,碎裂成一地紫色晶体。
结束了。
山谷里一片死寂。幸存的幻光兽早已逃散,只剩下满地晶莹的紫色碎片,和那个怪物残存的几截扭曲肢体。
“咳咳...”格瑞捂着腰侧的伤口,脸色苍白,但依然第一时间看向金,“没事?”
“我没事...”金挣扎着站起,踉跄跑到格瑞身边,“你的伤!”
“皮肉伤。”格瑞说得轻松,但从他额头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来看,绝不止皮肉伤那么简单。金连忙翻出急救包,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触手的攻击带有腐蚀性和致幻毒素,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鬼影跌坐在不远处,抱着昏迷的同伴阿武,另一名同伴也在照顾伤者。四个人,一人重伤昏迷,两人轻伤,只有鬼影状态稍好,但也元力耗尽,神色萎靡。
“角...拿到了吗?”鬼影喘息着问,目光投向心脏碎裂处。
金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在紫色晶体中翻找,很快找到了那根晶莹剔透的幻光兽角——它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在水晶盒中看起来更加瑰丽,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
“在这里。”金拿起角,走向鬼影。
鬼影看着那根角,眼神复杂,有渴望,有庆幸,也有一丝茫然。他伸出颤抖的手,但在即将触碰到角时,又停住了。
“...谢谢。”他哑声说,声音干涩,“没有你们,我们绝对拿不到它。”
金将角放在他手中。角触手温润,完全不像从那么恐怖的怪物身上取出的东西。“希望它真的能帮你们退赛。”
鬼影握紧角,重重点头,随即看向昏迷的阿武,面露忧色:“但他的伤...”
“先离开这里。”格瑞已经简单处理好伤口,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不容置疑,“毒素需要专业处理,幻象残留也可能有后续影响。”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循着来路返回。没有了幻光兽和浓雾阻挠,回去的路顺畅了许多,但气氛却异常沉默。鬼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角,眼神挣扎。
穿过回声峡谷,再次面对岩蚁群时,这些甲虫似乎感应到他们身上残留的幻光兽气息(或是那颗角的气息),竟纷纷退避,让出了一条路。毒沼区的苔藓小径也清晰可见。
当他们终于走出迷雾森林,看到停在外面的越野车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人造天幕正模拟着午后时分,阳光(虽然是模拟的)洒在身上,驱散了森林里的阴冷和甜腻。
鬼影将昏迷的阿武安置在车上,另外两人也疲惫地瘫坐进去。他站在车边,转身面对格瑞和金,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
“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沙哑,“这根角,还有你们的人情...鬼天盟,不,是我鬼影,这辈子都记着。如果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格瑞只是微微颔首。金则摆摆手:“别这么说,你们...以后好好的就行。”
鬼影直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上了车。引擎轰鸣,越野车扬起尘土,逐渐远去,消失在荒野的地平线上。
原地只剩下格瑞和金两人。格瑞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靠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呼吸粗重。
“格瑞!”金慌忙扶住他,这才发现格瑞腰侧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黑色甚至还在缓缓蔓延,“毒素没控制住?!我们得马上回去!”
“没事...”格瑞想推开他,但手上无力。
“什么没事!”金急得眼睛都红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扶着格瑞,“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背你!”
“不用...”格瑞拒绝,但金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背起。格瑞比金高,也重,金背得很吃力,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朝着凹凸大厅的方向走去。矢量滑板用来代步,虽然速度不快,但总比步行强。
格瑞伏在金背上,能感受到少年单薄却坚定的脊背,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伤口很疼,毒素在侵蚀,但他此刻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平静。他闭上眼睛,将脸轻轻靠在金的颈侧。
“金。”他忽然低声开口。
“嗯?”金全神贯注地操控滑板,不敢分心。
“...谢谢。”很轻的两个字,几乎被风声吹散。
金愣了愣,随即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闷声道:“笨蛋格瑞,谢什么谢...你才是,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格瑞没有再说话。金也不再开口,只是更加小心地操控滑板,避开颠簸,尽量平稳地前进。
回程的路感觉格外漫长。当凹凸大厅那熟悉的金属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金几乎要虚脱。他强撑着将格瑞送到医疗室,在门口就被医疗机器人接了过去。
“患者体内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及强致幻物质残留,需要紧急净化治疗。请家属在外等候。”冰冷的电子音响起,治疗室的门在金面前关上。
金瘫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浑身脏污,精疲力尽,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凯莉和紫堂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金像尊雕塑般坐在那里,衣服破损,脸上手上都是污迹和擦伤,眼神却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看着治疗室的门。
“小金毛!”凯莉冲过来,“你怎么样?格瑞呢?”
“在里面...解毒...”金的声音沙哑干涩。
紫堂立刻去询问医疗机器人,凯莉则在金身边坐下,难得安静地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治疗室的门终于打开。医疗机器人推着移动床出来,格瑞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腰侧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黑色的毒素痕迹也消失了。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毒素已清除,幻象残留已净化。患者需要静养,预计十二小时后苏醒。”机器人汇报完毕,将格瑞推往观察病房。
金想跟进去,却被拦住:“患者需要绝对安静。探视时间在六小时后。”
金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格瑞被安置在病房里。凯莉和紫堂劝他先去清洗休息,但金固执地摇头,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最后是凯莉看不下去,用星月刃“请”他去清理了自己,又强行喂了他一些营养剂,最后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折叠椅,让他坐在玻璃窗外等。
夜色渐深。人造天幕切换成星空模式。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机器人偶尔滑过的轻微声响。
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睛依然看着病房内的格瑞。格瑞睡得很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银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并非全然放松。
金看着看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今天的经历:迷雾、毒沼、岩蚁、幻象、那个美丽的陷阱、狰狞的怪物、格瑞染血的背影、自己掷出的那一矛...还有最后,格瑞伏在他背上,那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以及,在那个虚假的花园里,园丁(怪物)提出的交易。
“用你一个人的自由,换所有人的平安。”
如果当时他动摇了呢?如果当时他答应了留下呢?格瑞会怎么做?他真的会杀了那个怪物,然后...然后带着角离开吗?还是说...
金不敢想下去。他只知道,在看到格瑞受伤的那一瞬间,什么和平花园,什么远离危险,全都变得毫无意义。他不能留下格瑞一个人。绝对不能。
“笨蛋...”金低声呢喃,不知是在说格瑞,还是在说自己,“都是笨蛋...”
玻璃窗映出他疲惫却执拗的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仿佛能隔空触碰到里面沉睡的人。
“快点好起来啊,格瑞。”他轻声说,“我们还要一起参加元力挑战赛呢。说好的,要一起赢,一起回家,开一家店...你当收银员,我当厨师,姐姐当店长...我们说好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寂静的走廊里。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麦田。阳光很暖,风很轻,格瑞走在他前面,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跑着追上去,抓住格瑞的衣角。格瑞回过头,没有皱眉,没有训斥,只是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一起。”格瑞说。
“嗯,一起。”金在梦中回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窗外,星辰安静地闪烁。病房内,格瑞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
夜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伤痛暂歇,噩梦远离。两个少年,一个在病房内沉睡,一个在病房外守候,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做着同样温暖的梦。
而明天,当太阳(模拟的)再次升起时,新的挑战还在等待着他们。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在一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