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凹凸大厅时,人造天幕已经切换成夜晚模式。点点星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虽然是人造的,但依然美丽。金靠在传送点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白色雾气在低温的空气中散开。
“好累啊...”他揉着肩膀,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但好刺激!格瑞你看到了吗?那个合击技真的成功了!我们小时候的招数居然真的能用!”
“嗯。”格瑞简短地回应,目光却在金身上逡巡。金的训练服在之前的战斗中撕裂了几处,脸颊上的擦伤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痕,左手手背上也有一道冰晶划破的口子。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格瑞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先去医疗室。”他说,不容置疑地走向大厅西侧的医疗区。
“诶?这点小伤不用啦!”金追上来,试图表示自己没事,“你看,都已经不流血了!”
格瑞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那目光平静,但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每当格瑞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感染了会影响训练。”格瑞说,然后补充道,“还有晚餐。”
这招很有效。金立刻妥协:“那、那还是去处理一下好了...肉排可不能错过!”
医疗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参赛者在处理轻伤。穿着白大褂的医疗机器人用机械臂指引他们到空闲的床位。金乖乖坐下,看着格瑞从柜子里取出消毒液、棉签和创可贴。
“其实机器人可以帮忙的...”金小声说,但格瑞已经拿着消毒棉签走过来。
“别动。”格瑞说,声音很轻。
棉签带着凉意和轻微的刺痛感落在脸颊的伤口上。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格瑞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脸。那动作很温柔,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刺痛感。
金抬眼,对上格瑞近在咫尺的目光。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医疗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地看着伤口,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金的呼吸突然有点乱,他移开视线,盯着格瑞胸前的纽扣。
“格瑞,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会照顾人啊?”金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有些奇怪的安静。
“习惯。”格瑞简短回答,换了一根棉签,处理手背上的伤口。
“可是在登格鲁星的时候,你就很会照顾人了。”金回忆道,“记得有一次我挖矿时从矿车上摔下来,膝盖摔破了,是你背我回去的。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帮我处理伤口,动作特别轻。”
格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金哭得很凶,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摔坏了他攒了很久钱买的铲子。格瑞背着他,听他在耳边抽抽噎噎地说“我的铲子...姐姐给我的铲子...”,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伤得那么重,却只关心一把破铲子。
“你哭得很惨。”格瑞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我哪有!”金的脸红了,“我只是...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嗯。”格瑞不置可否,但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弧度上扬。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金的伤口上,确保边缘完全贴合,不会在战斗中脱落。
处理完伤口,格瑞又检查了金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才将药品收好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好了。”格瑞说,后退一步。
金活动了一下手脚,咧嘴笑道:“感觉又可以打十个雷狮了!”
“不要轻敌。”格瑞提醒,然后看了看时间,“先去洗漱,然后吃饭。”
“好耶!肉排肉排!”金欢呼着跳下床,冲向宿舍,但跑了两步又回头,“格瑞你不一起吗?”
“我还有事。”格瑞说,但看到金瞬间垮下来的表情,又补充道,“很快,你先去。”
“那你要快点哦!”金这才重新笑起来,挥挥手跑了。
格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任务公告区。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凯莉正坐在星月刃上,悬在半空,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今日任务列表。看到格瑞走来,她挑眉一笑:“哟,活着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被空间裂隙吞掉呢。”
“你怎么知道?”格瑞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平静。
“冰湖女神说的呗。”凯莉耸耸肩,“安莉洁联系我了,说了个大概。不过她说的神神叨叨的,什么‘光与影的交融撕裂了黑暗的裂隙’之类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破坏了空间干扰装置。”格瑞简洁地说,“鬼天盟残党已经被冻结,大赛方应该已经去处理了。”
“不错嘛。”凯莉从星月刃上跳下,凑近格瑞,压低声音,“但我要提醒你,事情可能没完。我后来去那个冰窟看过,装置的核心不见了。”
格瑞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凯莉的表情严肃起来,“整个装置都被毁了,但最核心的那块能量水晶,不见了。我检查过现场,没有碎片,没有残留。像是...被人拿走了。”
“大赛方?”
“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在了,没看到他们拿走什么。”凯莉摇头,“而且,那块水晶很特殊。我检测到它的能量波动,和一般的元力完全不同,更接近...某种原始的、混乱的能量。如果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
她没有说完,但格瑞明白她的意思。凹凸大赛里,渴望力量的人太多了。一块能制造空间裂隙的能量水晶,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我会留意。”格瑞说。
“你最好留意。”凯莉难得没有用调侃的语气,“金那小子太单纯,对谁都掏心掏肺。这种时候,反而容易被人利用。你得多看着他点。”
“知道。”格瑞转身要走,但凯莉叫住了他。
“喂,格瑞。”
“?”
凯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格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金的影子。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而你永远在光的背面,守护着他,也守护着那道光的纯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影子太深了,也会吞噬光的。别让保护变成束缚,那家伙,比你以为的要坚强。”
格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离开。
回到宿舍时,金已经洗完澡,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厨房里翻找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格瑞你回来啦!我在找香料,你上次用的那种,但没找到...”
“在第三个柜子,左边。”格瑞说,脱下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厨房,自然地接过金手里的厨具,“去把头发擦干。”
“哦!”金乖乖去拿毛巾,但一边擦头发一边又凑过来,“格瑞,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切菜!”
格瑞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刀架上取出一把最小的刀,又拿出一个洋葱:“切这个,小心手。”
“放心吧!我的刀工可是进步了!”金信心满满,然后五分钟后就开始眼泪汪汪,“呜...为什么切洋葱这么辣眼睛...”
“离远点。”格瑞把他赶到一边,自己接过刀,几下就把洋葱切成了均匀的细丝。金在旁边看着,吸着鼻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格瑞好厉害,什么都会。”金由衷地说。
“练习就会。”格瑞说,但耳尖微微发红。他将腌制好的肉排放进加热好的煎锅,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金的眼睛亮了,他趴在料理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渐渐变成金褐色的肉排:“好香啊...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坐好,很快。”格瑞用锅铲轻轻按压肉排,让受热更均匀。厨房温暖的灯光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给那张总是冷淡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金没有听话地坐下,而是继续看着。他看着格瑞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熟练地翻转肉排,撒上香料。这个画面很熟悉,在登格鲁星时就是这样,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总是格瑞做饭。虽然那时候食材简单,但格瑞总能做出好吃的味道。
“格瑞。”金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饭吗?”
“...不记得。”
“骗人,你肯定记得。”金笑起来,“是姐姐去邻镇换粮食的那天,你来找我,发现我在厨房里把土豆切得乱七八糟,差点切到手。然后你就接过刀,说‘我来’。”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记得。那天他去找金,想问他关于矿区新发现的一条隧道的看法,结果看到金对着一个土豆如临大敌。土豆被切得大小不一,金的手指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拿过刀,然后默默地把剩下的土豆都切了。金就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说“格瑞好厉害”。
“你那时候切得可整齐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金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怀念,“然后我们做了土豆汤,虽然盐放多了,但我觉得特别好吃。因为那是格瑞做的嘛。”
肉排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的辛香,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格瑞关火,将肉排装盘,淋上酱汁。两盘,一盘酱汁明显更多。
“给。”他将酱汁多的那盘推到金面前。
“哇!谢谢格瑞!”金立刻拿起刀叉,但动作停住了。他看着盘子,又看看格瑞,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排切了一半,放到格瑞盘子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金说,耳朵又红了,“而且你今天消耗也很大,要多吃点。”
格瑞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肉排,又看看金埋头猛吃、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也开始用餐。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但气氛并不尴尬。金偶尔会抬头说几句话,比如“这个酱汁真的和店里一模一样”,或者“格瑞你尝尝这个西兰花,我煮的哦”,然后期待地看着格瑞。格瑞就会夹起西兰花,在金的注视下吃下,然后点头说“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金就会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金主动收拾餐具。格瑞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笨拙但努力地洗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金不在意,格瑞也只是默默擦掉。
收拾完毕,金擦干手,突然说:“格瑞,我们去看星星吧!”
“人造的。”格瑞指出事实。
“那也很好看啊!”金拉着格瑞的手臂,“走吧走吧,今天天气好,能看到完整的星图呢!”
格瑞被金半拖半拉地带到宿舍的天台。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视野开阔,能看到凹凸大厅的大部分区域,也能看到头顶那片深邃的、人造的星空。
金在栏杆边坐下,仰头看着天空。格瑞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远处那些闪烁的灯光上——那是其他参赛者的房间,是仍在运作的训练场,是这个永不真正沉睡的大赛。
“格瑞,”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说,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格瑞看向他。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脸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神有些遥远,像是在看着星空,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她会担心我吗?”金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实现愿望,带她离开登格鲁星。可是...大赛好难啊,有那么多厉害的人,嘉德罗斯,雷狮,银爵...我有时候会想,我真的能做到吗?”
格瑞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金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少说出这样的怀疑。在所有人面前,他总是笑着,总是充满希望,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倒。但格瑞知道,金也会累,也会害怕,也会在深夜惊醒,想起家乡的姐姐,想起未完成的承诺。
“你会做到。”格瑞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金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金。”格瑞继续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会一直向前,不会放弃。你会变得更强,会超越他们,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我会看着你。”
金愣愣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格瑞熟悉的那种,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金用力点头,“我会的!因为有格瑞在,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格瑞身边,肩膀靠着栏杆:“而且啊,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格瑞其实很温柔。”金侧过头,看着格瑞的侧脸,“虽然你总是不说话,总是板着脸,但你会在训练时悄悄调整难度,会在晚上给我盖被子,会记得我不吃胡萝卜,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他伸出手,指向星空:“就像那些星星一样。有些星星很亮,一眼就能看到,就像大赛里那些很厉害的人。但有些星星不亮,要很仔细才能看到,可是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从来不会离开。”
金转头,看着格瑞,眼睛亮晶晶的:“格瑞就是那种星星。也许不总是最显眼,但我知道,只要我抬头,你就一定在。”
格瑞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扬起他银色的发丝。他抬头看着星空,那些人造的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排列成规则的图案,美丽,但不真实。
但金的话是真的。他会一直在。无论金走到哪里,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在那里。这是他的选择,从很久以前就做出的选择。
“格瑞,”金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我们来数星星吧!看谁数得多!”
“幼稚。”格瑞说。
“来嘛来嘛!”金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
格瑞没有数,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金稚气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天台的风有些冷,但金的肩膀靠着他,传来温暖的体温。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金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小下去,“一百...呼...”
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格瑞肩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数到一半,睡着了。
格瑞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姿势,让金靠得更舒服些。他低头,看着金熟睡的脸。星光照在金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笨蛋。”格瑞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夜风越来越冷。然后,他轻轻将金横抱起来。金在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格瑞抱着他走下天台,回到宿舍,将他轻轻放在床上。金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继续沉睡着。
格瑞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为他拉好被子。在起身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很轻地、很轻地,用手指拂开金额前的碎发。
“晚安。”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造星空。凯莉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别让保护变成束缚。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金不是需要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是注定要高飞的鹰。他的羽翼正在丰满,他需要更广阔的天空。
但格瑞无法不担心,无法不守护。因为对格瑞来说,金不仅仅是朋友,不仅仅是需要照顾的人。金是他黑暗世界里的光,是他冰冷人生中的温暖,是他活着的意义,战斗的理由,前行的方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格瑞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从登格鲁星那个下午,金笑着向他伸出手开始。也许是从每一次金挡在他身前,说“格瑞由我来保护”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从他们还都是孩子,金固执地跟在他身后,无论他怎么冷脸都不离开开始。
爱这个词太沉重,也太简单。格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对金的感情。他只知道,如果金是光,他愿意做影子,永远追随,永远守护。如果金是飞鸟,他愿意做天空,包容他所有的翱翔。如果金是火焰,他愿意做燃料,即使燃尽自己,也要让那光芒永不熄灭。
“我会看着你。”格瑞对着窗外的星空,重复了晚餐时的话,“直到你实现愿望,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但内心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即使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会一直看着你。
这就是他的宿命,他的选择,他无怨无悔的誓言。
床上,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格瑞...一起...”
格瑞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星光透过玻璃,在房间里洒下淡淡的光晕。两个呼吸声在寂静中渐渐同步,一个平稳绵长,一个轻浅均匀。
夜还很长,但有人陪伴的夜晚,从来不会太长。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凹凸大厅的某个角落,那块从寒冰湖消失的紫色水晶,正静静地躺在一个人的手心,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空间的力量...”一个低沉的声音喃喃道,“有趣。看来,计划可以提前了。”
水晶的光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然后,光芒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即将开始。但对格瑞和金来说,只要彼此在身边,就没有什么值得害怕。
至少,今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