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区,即使是上午,也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忙碌气息。顾雨薇绑架案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牵动了所有相关警力。
陆凛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内勤刚刚汇总过来的顾雨薇基本信息。二十一岁,本市著名艺术院校大三学生,主修油画。社交账号活跃,但内容多为画作、风景和猫咪照片,很少露脸,更少提及私人生活。最近三个月,社交媒体更新频率明显下降。通话记录显示,她与一个备注为“R”的号码联络频繁,尤其在晚上。经查,该号码未实名登记,是张预付费卡。
“R……”陆凛低声念着这个字母。是那个男友吗?
技术队的同事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初步报告:“陆队,顾家别墅整体结构检查过了,没有发现隐藏的夹层、密道。通风管道尺寸正常,无法供成年人通过。所有门窗完好。另外,我们核对了昨晚所有在别墅人员的口供,暂时没发现明显矛盾。女佣李琴请假回老家的事属实,车票是前天买的。她坚称手机丢了,正在补办。”
“她最后一次见到顾雨薇是昨晚九点半送牛奶,”陆凛手指轻敲桌面,“之后直到今早七点,顾雨薇房间门前的监控再没拍到任何人进出。绑匪是怎么做到的?难道顾雨薇自己离开了房间,然后又回来了?或者……监控被动了手脚?”
“监控数据我们反复看了几遍,时间戳连续,没有剪辑或跳帧的痕迹。除非……”技术员犹豫了一下,“除非有人能精确地避开所有摄像头角度,或者,对监控系统本身非常熟悉。”
内部人员?或者,长时间踩点观察的结果。陆凛眼神微沉。这个绑匪,准备得比他想象的更充分。
与此同时,楼下的法医实验室里,却是另一种节奏的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沈叙白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实验服,栗色的头发在无影灯下显得色泽温润。他先处理了那几根从勒索纸条边缘提取的疑似动物毛发。在立体显微镜下,毛发的结构和色素分布清晰呈现。与旁边对照的、从顾家布偶猫身上取得的毛发样本相比,差异明显。顾家猫的毛髓质连续、均匀,色素颗粒细小;而现场发现的这几根,毛髓质有中断,色素颗粒较大且分布不规则。
“犬科……短毛犬。”沈叙白自言自语,记录下特征。具体品种需要更专业的比对数据库,但初步可以排除是猫毛,也不同于常见的长毛宠物犬。
接着,他处理窗台缝隙提取的荧光粉末。样品极少,他操作得极其小心。利用显微分光光度计和薄层色谱,一点点分析其成分。结果显示,主要是一种用于某些高端宠物食品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具有亮毛和促进毛发健康的功效,通常会添加荧光示踪剂以便于质检追踪。这与顾雨薇购买的那款“含亮毛因子”的猫粮成分吻合,但浓度和荧光特性略有差异,似乎是同系列但不同配方或批次的产品。
宠物食品添加物……犬毛……宠物店收据……
沈叙白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顾雨薇显然对宠物,尤其是猫,有超乎寻常的喜爱和照料。她不仅喂养自己的猫,可能还在固定地点喂养其他流浪猫,甚至……狗?那张收据,她特意寻找,是否意味着购买记录对她有特殊意义?或者,那个地点,与收据有关?
他整理好初步报告,正准备联系陆凛,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陆凛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结果了?”
“初步的。”沈叙白将报告递过去,同时简洁地说明了自己的发现,“粉末是特种宠物食品添加物,与顾雨薇购买的猫粮有关联,但可能不是同一批次或用途。毛发初步判断是短毛犬类。结合宠物店收据,顾雨薇很可能在固定地点喂养流浪动物,而且地点可能与她近期频繁外出有关。”
陆凛快速浏览报告,目光在“犬毛”和“宠物食品添加物”上停留片刻。“我刚拿到顾雨薇近三个月的行车记录和部分路口监控轨迹。”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图和记录表,铺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她最近六次独自外出,目的地最终都指向市郊同一个方向——城东老工业区边缘,靠近报废车辆处理场和几个废弃工厂。那里人烟稀少,监控覆盖率低。”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这个范围内,有几个废弃的厂区,包括一个老式的宠物食品加工厂,九十年代末就倒闭了。”
宠物食品加工厂。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线索开始交汇了。
“那个男友,查到了吗?”沈叙白问,一边脱下实验服。
“正在查。‘R’的号码最近一次基站定位,也在城东方向,虽然范围很大,但和顾雨薇的行车轨迹有重叠区域。顾长林那边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让助理给了点信息,只知道那男孩好像姓张,是个‘没什么出息的’,据说是做汽修的,或者类似的工作。顾长林坚决反对,父女为此大吵过。”陆凛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为这种事和家里闹翻……”
沈叙白正在洗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透过实验室明亮的灯光看向陆凛。他注意到陆凛说这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类似回忆的阴影。这不是陆凛第一次对涉及家庭矛盾的案件流露出这种细微的情绪。
“有时候,越是强烈的反对,反而会让年轻的感情带上一种悲壮色彩,觉得是在为‘自由’或‘爱情’抗争。”沈叙白擦干手,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尤其当一方是像顾长林那样习惯于掌控的家长时。”
陆凛抬起眼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以前……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觉得家里安排的路都是枷锁,自己选的路才是对的。”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叙白知道他那未尽的言语里指向什么——那条他自己选的路,最终让陈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声响。
沈叙白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这句话在陈屿刚出事时他说过,后来在陆凛偶尔陷入低沉时,他也用不同的方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此刻,他只是走到陆凛身边,距离不远不近,是一种不会带来压迫感、却又足够表达支持的姿态。
“每条路都有它的代价,”沈叙白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实验室里恒定的光线,“但重要的不是后悔选了哪条路,而是走在路上时,是否对得起自己的选择,是否珍惜同行的人。”
陆凛心头微微一震。他转头,看向沈叙白。沈叙白的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探究的锐利,只是像一面澄澈的湖水,映照出他此刻的些许波澜,却又包容着这一切。
“珍惜同行的人……”陆凛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沈叙白脸上,随即又移开,看向窗外。“顾雨薇和那个男孩,如果是真心在一起,面对绑架这种事……”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男孩知情甚至参与,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需要去那个区域看看。”沈叙白将话题拉回案件,“现场勘查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确认喂养地点,甚至可能找到那个男孩,或者绑匪活动的痕迹。”
陆凛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去。带上两个人,但以探查为主,不确定里面情况,先不要大规模进入。”
“好。”
下午两点,两辆不起眼的民用牌照SUV驶离市局,向着城东老工业区开去。陆凛开车载着沈叙白,后面跟着另一辆车,里面是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
越往城东开,城市的气息就越淡。高楼被低矮的老旧厂房、仓库和荒芜的空地取代。道路变得不平,两旁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机器部件和锈蚀的标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根据行车记录的最后定位和地图比对,他们在一片规模颇大的废弃厂区外围停下。这里曾是本市最早的工业区之一,如今大半荒废,等待拆迁或改造。几栋红砖厂房兀自立着,窗户破碎,墙皮剥落,显得荒凉而寂静。
“分开询问一下附近还有没有住户或商户,了解情况。”陆凛对后面车里的队员吩咐,然后和沈叙白下了车。
阳光有些刺眼,风卷起地上的沙尘。陆凛眯起眼,打量着这片厂区。沈叙白则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环境检测仪,顺便观察着地面和周围植被的情况。
很快,一名队员带回消息:往北走几百米,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废品收购站,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妻。陆凛和沈叙白走了过去。
废品收购站杂乱但还算有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收拾纸板。看到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的陆凛和沈叙白,她有些警惕。
“阿婆,我们是警察,想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陆凛出示了证件,语气尽量缓和。
老太太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们,神色稍缓。“警察同志啊,什么事?我们这里可都是老实人……”
“别担心,就是了解一下。最近这附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出头,长得很漂亮,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的姑娘?或者,有没有见过有人经常来喂附近的流浪猫狗?”沈叙白接过话,他的声音温和,表情真诚,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老太太想了想,恍然道:“哦!你说那个心善的姑娘啊!见过的见过的!有几个月了,她差不多每个周末,有时候周中也来,开着一辆白车。每次都带好多猫粮狗粮,就在那边那个老厂子附近喂。”她指向宠物食品加工厂的方向。“那些野猫野狗都认得她了,车子一响就跑出来。唉,真是个好心肠的姑娘。”
“就她一个人吗?”陆凛问。
“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不过……好像最近两三次,有个小伙子陪着,骑个摩托车,看起来挺精神,干活也挺利索,帮着搬东西。”老太太回忆着,“我还跟他们说过话,姑娘挺有礼貌,小伙子话不多,但看着是个实在人。”
“记得他们具体在哪活动吗?比如,进到厂子里面去吗?”
“那倒没看见进去。就在厂子旁边那片空地上,有时候在破墙根底下。厂子里面怪瘆人的,我们都不进去。”
问明了具体位置,谢过老太太,陆凛和沈叙白朝着宠物食品加工厂走去。
工厂的围墙大部分已经倒塌,铁质的大门锈蚀得只剩框架,斜斜地挂着。厂区内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栋主要的厂房黑黢黢地立着,像沉默的巨兽。
他们找到了老太太描述的那片空地。地面比较平整,杂草有被定期清理的痕迹。在一个背风的墙角,清晰地放着几个不锈钢的盆子,里面有干涸的猫粮狗粮痕迹和水渍。旁边堆着几个空的宠物食品袋子,牌子正是顾雨薇购买过的那种。
沈叙白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检查这些盆子和袋子。在一个水盆边缘,他再次发现了那微量的荧光粉末。在旁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尺寸不大,像是女性的运动鞋印,还有另一种更清晰、花纹不同的鞋印,尺寸较大,可能是男性。
“这里确实是顾雨薇固定喂养的地点。”沈叙白站起身,看向陆凛,“而且,近期有男性同伴。”
陆凛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那扇半开的、通往厂房内部的锈铁门。门轴处有较新的摩擦痕迹,门内的灰尘地面上,有模糊的、进入的脚印。
“她可能进去过。”陆凛低声说,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或者,有人进去过。”
沈叙白也注意到了那些痕迹。“要进去看看吗?”
陆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观察着厂房的结构,又看了看天色。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厂房的阴影被拉长,内部更显昏暗。
“我们两个人先进去初步查看,保持警惕,随时联系外围支援。”陆凛做出了决定,同时通过对讲机通知了不远处的两名队员守好外围出入口,保持通讯畅通。
两人从工具包里拿出强光手电,一左一右,谨慎地踏入了废弃厂房。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杂乱。废弃的生产线、生锈的罐体、散落的零件、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构成了一个荒芜寂静的世界。空气中有浓重的尘土和霉味,还隐隐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陈旧的化学制品气味。
他们沿着有人走过的痕迹(灰尘被扰动,有新鲜的脚印)慢慢深入。脚印时断时续,有时走向某个角落,有时又绕回来,似乎进来的人也在探索或寻找什么。
“这里不太像单纯的喂养流浪动物的地方。”沈叙白用手电光照着地上一个相对清晰的鞋印,用尺子测量并拍照,“足迹较新,方向不一,像是近期有人多次在此活动。”
陆凛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废弃的帆布。他的手电光扫过地面,忽然停住了。
“沈叙白,过来看。”
沈叙白走过去,顺着陆凛的光柱看去。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帆布旁边,地面灰尘上有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滴落状痕迹,不大,但形状符合低速垂直滴落的特点。
“血迹?”沈叙白蹲下,用棉签轻轻蘸取一点,放入试剂管。快速检测显示,果然是潜血反应,人血可能性大。血量不多,但出现在这里,绝非好兆头。
两人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陆凛的手电光继续移动,在血迹不远处,又发现了几段被割断的尼龙扎带,以及一小块颜色鲜亮、与周围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碎布片,像是从某件女性衣物上刮下来的。
沈叙白将扎带和碎布小心提取。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专业,但陆凛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绑架现场?”陆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
“可能性很大。”沈叙白站起身,环顾四周。厂房深处更加黑暗,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和危险。“血迹量不大,受害人当时可能只是轻微受伤或被强迫时擦伤。但这里显然发生过强制性事件。”
他们继续向前探索,更加小心。来到厂房最深处,发现了一道向下的、厚重的铁门,门虚掩着,门锁有被破坏的新鲜痕迹。门内是通往地下室的阶梯,深不见底,黑暗中仿佛有冰冷的气息涌上来。
陆凛和沈叙白在门口停住,用手电照向下面。阶梯上灰尘密布,但明显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下面可能有情况。”陆凛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但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冷静地分析:“如果是绑匪的老巢或关押地点,下面情况不明,我们两个人贸然下去风险太高。如果不是,也可能有其他危险。”
沈叙白点头表示同意:“需要更多支援,最好带上防爆和破拆装备。而且,如果顾雨薇真的在下面,我们需要确保能安全将她带出来,而不是打草惊蛇。”
理智告诉陆凛,沈叙白是对的。但看着那黑黢黢的地下室入口,想到顾雨薇可能就在下面某处,甚至可能受伤,等待救援,而他作为警察,却要因为“风险”而等待,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某种阴影的焦躁感再次攫住了他。
沈叙白敏锐地察觉到了陆凛气息的变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凛的手臂,不是阻拦,而是一种提醒和抚慰。“陆队,”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稳定,“我们已经找到了关键地点,拿到了重要物证。现在需要的是制定周密的计划,一举成功,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意外。”
他顿了顿,看着陆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紧绷的侧脸,补充道:“有时候,等待是为了更好的前进。这不代表放弃或软弱。”
陆凛猛地转头看向他。沈叙白的眼神在黑暗与手电光的交错中,依然平静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像磐石,又像静水深流。他仿佛总能看透自己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然后用最恰当的方式,将他从那些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陈屿出事时,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提醒、分担……陆凛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和决断。
“你说得对。”陆凛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我们先撤出去,立刻呼叫增援,调取这栋建筑的原始结构图,制定详细的搜查和营救方案。今晚之前,必须摸清这里的情况。”
他们小心地退出厂房,没有破坏现场任何痕迹。走出厂房大门时,夕阳正沉沉地坠向地平线,将整个废弃厂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坐回车里,陆凛立刻开始调集人手,部署任务。沈叙白则开始整理刚刚提取的物证,准备回去后立刻进行更详细的分析。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荒芜之地。
陆凛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等这个案子了了……陪我去看看陈屿吧。”
沈叙白正在给证物袋贴标签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继续动作。他侧过头,看着陆凛专注开车的侧脸,昏黄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好。”沈叙白应道,声音温和如常,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是紧绷或压抑的,而是一种历经紧张后的松弛,一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一种……无需多言的理解和陪伴。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他们正载着刚刚发现的、可能指向顾雨薇下落的重大线索,也带着彼此之间那份日益深厚、几乎触手可及的信任与牵绊,驶向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