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浸染了城东废弃的厂区。
晚上八点,距离顾雨薇失踪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距离绑匪设定的四十八小时时限,也只剩下不到一天。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参与行动的每一个人心头。
宠物食品加工厂外围,在夜色的掩护下,已经布下了严密的监控和包围圈。数辆不起眼的车辆停在隐蔽处,车上设备闪烁微光,通讯频道里偶尔响起压低的汇报声。技术队正在调取厂区当年的建筑图纸,但因为是几十年前的老厂,图纸查找和数字化需要时间。防爆组的同事检查了外围,暂未发现明显的爆炸物或陷阱痕迹。
陆凛站在临时指挥车旁,借着车内的灯光,最后一次确认行动细节。他换上了黑色的作战服,外面套着防刺背心,身形挺拔,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沈叙白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外面罩了件多功能战术背心,上面挂着一些必要的勘查工具和通讯设备。他的栗色头发在车内灯光下显得颜色更深,脸上神情专注,正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勘查箱和应急医疗包。
“根据下午的初步勘查,厂房内部结构复杂,堆满废弃机械,视野受限,藏匿点众多。”陆凛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参与行动的小组长耳中,“地下室入口在厂房最深处,门锁已被破坏。下午发现的血迹、扎带和碎布在厂房中段区域,距离地下室入口约三十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人质安全并实施营救,同时抓捕可能藏匿在内的绑匪。绑匪可能不止一人,且可能持有武器,极度危险。行动必须迅速、安静、协同。”
“A组,负责外围警戒和封锁,确保无人逃脱。”
“B组,跟随我进入厂房,沿主通道向地下室入口推进,沿途搜索可能藏匿点。”
“C组,由沈法医带领,从我们下午发现新鲜脚印的侧翼迂回,排查中段区域的血迹发现点及周边,注意寻找更多物证和可能的其他入口或通道。”
“D组,作为预备队和接应,随时待命。”
“所有人,佩戴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厂房内灰尘大,且不排除有化学残留物或有害气体。通讯保持畅通,遇险立即报告。”
“明白!”低声而整齐的回应。
陆凛看向沈叙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对方眼中的意思:小心。
“行动。”
一声令下,人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废弃厂房的巨大阴影之中。
陆凛带着B组,从下午进入的正门快速潜入。几束战术手电的光柱划破内部的黑暗,照亮漂浮的尘埃和森然的机器轮廓。空气中那股陈旧锈蚀和淡淡化学品的气味更加明显。队员们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主通道向深处稳步推进,手电光和枪口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堆杂物。
另一边,沈叙白带着C组的两名队员——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周涛和年轻的侦查员小李,从厂房侧面一个破损的窗户悄然进入。这里更靠近下午发现血迹和物证的区域。内部同样昏暗,堆叠的废弃设备形成许多视觉死角。
“保持三角队形,注意脚下和头顶。”沈叙白低声提醒,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的通讯器传来,依旧平稳。他一手拿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便携式的空气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微微跳动。
他们小心地绕过一堆生锈的金属桶,靠近下午标记的地点。手电光下,那几滴干涸的血迹和散落的尼龙扎带碎片依然在那里。
“沈法医,这里有发现!”小李在旁边低声呼叫。他在一堆废弃的帆布下,发现了一个被踩扁的烟盒,牌子很普通,但看起来很新。旁边还有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沈叙白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他用镊子小心地将烟盒和瓶子放入证物袋。“可能是绑匪留下的。”他仔细观察周围地面,又发现了几枚比较清晰的鞋印,花纹与下午发现的男性鞋印一致,但尺寸似乎略有不同?“周哥,拍照取证,注意鞋印方向和步态。”
“收到。”周涛立刻开始工作。
沈叙白站起身,目光投向更黑暗的厂房深处。空气检测仪的读数依然正常,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氨水或某种化学溶剂的陈旧气味似乎比下午浓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检测模式。
通讯器里传来陆凛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B组已推进至中段,未发现异常。沈法医,你那边情况?”
“C组已抵达预定勘查点,发现新鲜烟盒和水瓶,正在取证。未发现人员活动迹象。”沈叙白回复,同时示意周涛和小李继续向侧翼一个看起来像是旧办公室的小隔间搜索。
“保持警惕。图纸显示地下室面积不小,可能还有分支管道或储藏间。绑匪和人质很可能在下面。”陆凛的声音顿了顿,“A组报告,外围无异常。D组已就位。”
“明白。”
沈叙白将取好的证物收好,目光却被地面上几道新鲜的、方向凌乱的拖拽痕迹吸引。痕迹很淡,消失在几台大型废弃机器的后面。他心中一动,对周涛和小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小心地沿着拖拽痕迹向前探查。
绕过机器,后面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堆满了破损的木箱和废料。手电光扫过,沈叙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角落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尼龙扎带,还有一些撕碎的胶带。最重要的是,他在一个木箱的棱角上,看到了一小片勾挂住的、质地很好的浅蓝色羊毛织物纤维,颜色和质感与下午发现的碎布片极为相似,很可能是从顾雨薇衣服上刮下来的。
“陆队,C组发现第二处可能的控制现场,有更多扎带、胶带和衣物纤维。拖拽痕迹指向……更深处,可能是通往地下室方向的区域。”沈叙白立刻汇报,心跳微微加快。这证实了他们的判断,顾雨薇很可能曾被带到这里,甚至可能在这里被短暂拘禁过,然后才转移至地下室。
“收到。注意安全,不要冒进。我们正在靠近地下室入口。”陆凛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就在这时,沈叙白手中的空气检测仪忽然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屏幕上的数值开始上升,显示硫化氢和另一种未识别有机挥发物的浓度在缓慢增加。
“空气成分有变化。”沈叙白立刻提醒队员,同时自己也更加警惕地嗅了嗅。那股化学溶剂的气味确实变得清晰可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甜腻感,令人不安。
“沈法医,你看那边。”小李用手电指向这个小空间的另一侧墙壁。那里有一个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口,格栅歪斜,管道口边缘的灰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似乎近期有人动过。而且,那若隐若现的化学气味,似乎正从管道口隐隐逸出。
沈叙白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向管道内部。管道很深,向下倾斜,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空气的流动和气味的变化,都暗示着下面可能连通着某个散发源。
“这个管道可能通向地下室,或者地下室的某个附属空间。”沈叙白分析道,“气味来源可能在下面。”
“陆队,C组发现一个可能通往地下的通风管道,空气中有害气体浓度正在上升,来源可能在下方。”他立刻向陆凛汇报。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传来陆凛果断的声音:“明白。C组,暂停向管道深处探查。B组已抵达地下室入口。入口门虚掩,内部无光,气味明显。准备进入。沈法医,你们原地警戒,注意管道口情况,随时准备接应。”
“收到。小心。”沈叙白回复,目光紧紧盯着那黑黢黢的管道口,心中的不安感在逐渐扩大。这气味,这布置……绑匪是否在地下室设置了某种陷阱或危险物?
突然,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声响,隐隐从地下室方向传来!紧接着,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模糊的电流噪音,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闷哼!
“陆队?B组?听到请回答!”沈叙白心中一凛,立刻呼叫。
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周哥,小李,情况不对!联系指挥车和D组!我去管道口看看能不能听到下面的动静!”沈叙白当机立断,一边尝试再次呼叫陆凛,一边将耳朵贴近通风管道口。
管道内传来模糊的声音,似乎有挣扎、低吼,还有……液体流动的嘶嘶声?那化学气味陡然变得浓烈刺鼻起来!
就在这时,管道深处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某种阀门或容器被强行打开!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黄绿色气体,猛然从管道口喷涌而出!
“后退!掩住口鼻!”沈叙白厉声喝道,同时自己也急速后撤。但那气体扩散极快,带着甜腻而令人作呕的味道,瞬间弥漫了这个小空间。
“咳咳……是……是有毒气体!”小李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眼睛感到刺痛。
周涛经验丰富,已经迅速从背心上扯下应急的湿巾捂住口鼻,但脸色也变得难看。
沈叙白感到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灼痛,眼睛酸涩流泪。他强忍着不适,再次对着通讯器急促喊道:“指挥车!D组!这里是C组!厂房内发生有毒气体泄漏!源头可能在地下室!B组可能遭遇危险!重复,有毒气体泄漏!需要防化支援!立刻!人质可能也在下面!”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车焦急的确认和调派支援的声音,但信号似乎受到了干扰,断断续续。
“沈法医!下面……下面好像有声音!”小李指着管道口,强忍着咳嗽说。
沈叙白凝神细听。在气体泄漏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方行动声响中,他似乎听到了……微弱的敲击声?还有……模糊的、像是人声的响动?从管道深处传来?
是陆凛他们?还是顾雨薇?
不能等!每多一秒,下面的人就多一分危险!尤其是如果陆凛他们真的在地下室遭遇了绑匪和气体泄漏的双重危机……
“周哥,你和小李立刻沿原路撤出去,到上风口,引导防化部队和救护车!把这里的情况详细报告指挥车!”沈叙白快速命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
“沈法医,那你呢?!”周涛急问。
“管道里可能有被困的人,或者通往下面的其他路径。我必须下去看看!”沈叙白已经迅速从勘查箱里拿出几个备用的防尘口罩,防护等级有限,但聊胜于无,用随身带的少量饮用水浸湿,分给周涛和小李,自己也戴上一个。“快走!这是命令!出去后立刻请求增援,越快越好!”
周涛知道情况危急,不再犹豫,拉着有些发懵的小李,用湿布捂住口鼻,沿着来路快速撤退。
沈叙白看着他们消失在机器后面,深吸一口气,尽管戴着湿口罩,依然能感到刺鼻气味,将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通风管道口边缘,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管道狭窄,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内壁冰冷粗糙,布满锈蚀和灰尘。浓烈的有毒气体在这里面更加聚集,即使隔着湿口罩,沈叙白也感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肺部像烧起来一样。但他咬着牙,凭借手电的光亮,奋力向下爬去。
管道倾斜向下,似乎很深。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混合着管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还有……陆凛的怒喝?!
“陆……队……”他想喊,却只发出气音。手脚并用,拼命加快速度。
下方传来“咣当”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一声痛苦的闷哼。
是陆凛的声音!
沈叙白心中大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窜,手电光终于照到了管道的尽头——一个同样歪斜的格栅,外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但布满管道的设备层,光线昏暗,黄绿色的气体更加浓郁。
而就在格栅下方不远处,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陆凛正和一个身材粗壮、面目狰狞的男人扭打在一起,两人都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防毒面具,但陆凛的防毒面具似乎有了破损,动作明显迟滞。不远处的地上,顾雨薇和一个年轻男孩被绑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们脸上只有简陋的湿布遮挡,已经在剧烈咳嗽。而更远处,一个破裂的管道正在“嘶嘶”地向外喷涌着致命的黄绿色气体!
赵强显然熟悉环境,动作凶狠,一脚踹在陆凛腹部,陆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一根管道上,防毒面具的系带似乎松脱了,他下意识想捂住口鼻,却被赵强抓住机会,抄起地上的一截铁管,狠狠砸向他的头部!
“陆凛——!!”沈叙白肝胆俱裂,嘶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管道口撞了出去!
他跌落在满是灰尘和设备残骸的地面,顾不上疼痛,在赵强的铁管即将砸中陆凛的刹那,抓起手边一块沉重的金属零件,用尽毕生力气,狠狠掷向赵强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赵强身体一僵,动作停滞,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沈叙白,眼神凶狠又错愕,随即晃了晃,软倒在地。
铁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叙白挣扎着爬起来,扑向陆凛。“陆队!陆队!”
陆凛扶着管道,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额角有血淌下,眼神因为毒气和撞击有些涣散,但看到沈叙白,瞳孔骤然一缩:“你……你怎么……”
“别说话!”沈叙白迅速检查他的防毒面具,发现过滤罐已经失效,面罩也有裂缝。他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脸上那个简陋的湿口罩,试图给陆凛戴上,同时撕下自己内层衣物的布料,用最后一点水浸湿,快速为顾雨薇和张锐制作了稍微好一点的简易口鼻遮盖物。
“走……快带他们走……”陆凛推他,声音虚弱但急切,“气体……越来越浓了……”
沈叙白却异常坚决地摇头,他扶着陆凛,目光扫视这个设备层。唯一的出口——那扇通往地下室主体空间的门,似乎被赵强从里面用重物堵死了。而他们掉下来的通风管道,向上爬行缓慢,带着中毒的陆凛和两个被绑着的人质,几乎不可能。
绝境。
毒气嘶嘶作响,如同死神的低语。视线越来越模糊,肺部灼痛,意识开始像潮水般褪去。
沈叙白紧紧抓着陆凛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他已经没有任何防护。在昏黄摇曳的应急灯光和弥漫的黄绿色毒雾中,他看向陆凛,看到对方同样渐失焦距却依然努力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焦急,都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
也许……就这样了。
但至少,最后时刻,他在他身边。
陆凛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他用尽力气,反手握住了沈叙白冰冷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弱力道,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温度。
寂静,唯有毒气泄漏的嘶嘶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打在逐渐沉沦的意识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