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陆凛被手机铃声从短暂的浅眠中拽出。
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锐利。电话那头是值班室小张急促的声音:“陆队,指挥中心转接,城南锦绣山庄,顾长林家。他女儿,顾雨薇,失踪了。现场留了勒索纸条。”
顾长林。这个名字让陆凛的眉头微微一蹙。本市首富,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也是市局领导通讯录里排在前几位的人物。他的独生女失踪,意味着这个案子从接警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轻松。
“知道了。通知技术队,马上出发。联系交警,调取锦绣山庄及周边所有监控。让内勤查顾雨薇的基本信息、社会关系,越细越好。”陆凛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尽管他自己心头已经开始迅速盘算各种可能性。
他掀开薄被起身,动作利落。床头柜上,相框里是穿着警服的他和另一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陈屿。陆凛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移开,开始换衣服。黑色的战术长裤,深灰色棉质T恤,外面套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最后是挂在门后的警用夹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开车驶向城南时,天光才刚刚大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陆凛打开车窗,让微凉的晨风灌进来,试图吹散最后一点疲惫。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进来。
沈叙白:接到通知,顾家现场。需要我从局里带什么特殊器材吗?
陆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叙白总是这样,考虑周全,而且永远比他这个一线指挥者想得更早一步。他单手打字回复。
陆凛:带上你的全套家伙,现场可能‘太干净’。我二十分钟后到。
沈叙白:明白。已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信息传递精准,任务分配清晰。这就是他们共事近一年来形成的默契。陆凛想起沈叙白刚回国被分到自己队里时,他还曾对这空降的“高材生”法医有些保留。但很快,沈叙白就用他那种不动声色却极其可靠的细致专业,赢得了包括陆凛在内的所有人的信任。他就像……陆凛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像某种大型的、毛色温暖的犬类,平时安静地待在一旁,不显山不露水,但你需要时,他永远在你能依靠的位置,沉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锦绣山庄是本市顶级的别墅区之一,安保严密。此刻,顾家那栋气派的三层欧式别墅外,已经停了闪烁的警车。物业经理和保安队长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见到陆凛下车,连忙迎上来。
“陆队长,您可来了!顾先生和太太在里面,情绪很激动……”
陆凛略一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高大的铁艺大门紧闭,围墙上有监控,绿化整齐,路面干净。他带着先期到达的队员走进别墅。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和奢华家具特有的冷感混合的气息。顾长林五十多岁,穿着睡袍,头发有些凌乱,平时在财经新闻里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躁和愤怒。他的妻子,一位保养得宜但此刻容颜憔悴的妇人,正由女佣搀扶着低声啜泣。
“陆队长是吧?你们警察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大的小区,我女儿就在自己房间里不见了!那些监控都是摆设吗?!”顾长林看到陆凛,立刻发难,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陆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出示了证件,目光平静地迎上顾长林的视线。“顾先生,顾太太,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陆凛。我理解二位的焦急,请相信我们会尽全力。现在,请先冷静下来,把你们知道的情况,详细告诉我。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奇迹般地稍稍压下了顾长林的怒火。顾长林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据他说,昨晚顾雨薇大概十一点回房休息,今早七点,女佣去敲门送早餐,发现门反锁,里面没有回应。感觉不对,叫来管家强行打开房门,发现床上空无一人,窗户紧闭,房间整齐,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三千万现金,48小时,等联系。”
“雨薇的手机、钱包、常用的小包都没带走,连拖鞋都还在床边!”顾太太哭着补充,“她一定是被强迫带走的!我的女儿啊……”
陆凛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勾勒:深夜至凌晨,戒备森严的别墅内部,一个成年女性在反锁的房间内消失,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明显挣扎痕迹,只留下一张纸条。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静默”绑架,而非临时起意的冲动犯罪。
“顾小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或者,有没有向你们提起过特别的事?”陆凛问。
顾长林迟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最近是有点不听话,交了个不三不四的男朋友,我和她吵过几次。但那是家事!和这个没关系!”
陆凛记下这一点,没有追问。“我们需要查看顾小姐的房间,以及别墅内外所有监控。请配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响动。陆凛回头,看见沈叙白提着银灰色的法医现场勘查箱走了进来。晨光从他身后的大门斜射进来,给他栗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防风外套和同色系长裤,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看到客厅里的情景,他先是对顾长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平静而专业,随即看向陆凛,轻轻点了点头。
陆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沈叙白到了,现场最需要的那双“眼睛”就位了。
“沈法医,你负责顾小姐卧室及相邻区域的详细勘查,重点寻找非常规痕迹、微量物证。”陆凛简单交代。
“明白。”沈叙白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和鞋套,看向管家:“请带路。”
陆凛则开始指挥其他队员:一组人查看别墅内外所有监控,特别是昨晚至今晨的;另一组人询问所有住家佣人、保安,了解顾雨薇近日行踪、人际关系,并核实他们昨晚的活动;他自己则准备亲自再和顾长林夫妇深谈一次,尤其是关于顾雨薇那个“不三不四”的男朋友。
顾雨薇的卧室在二楼南侧,宽敞明亮,充满年轻女孩的气息,但又不像一般少女房间那样堆满杂物。一切井井有条。沈叙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整个空间。
床铺平整,被子掀开一角,像是有人起身离开。床头柜上除了那张勒索纸条(已被先期到达的民警保护性覆盖),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一个充电器。窗户是内开内倒式,锁扣完好,窗台干净。地面是浅色长绒地毯,看不出明显脚印。
太干净了。就像陆凛提醒的那样,干净得刻意。
沈叙白打开勘查箱,先取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从门口开始,以网格状缓慢推进检查。他检查得非常细致,有时会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地毯上观察纤维走向;有时会侧过头,让光线以极低的角度掠过桌面、柜面,寻找可能的指纹或压痕。
床底、衣柜后、窗帘缝隙……他一一检查。在窗台与窗框的接缝处,他停留了片刻。那里看起来一尘不染,但沈叙白取出一支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至特定的波段,对准缝隙。
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荧光,在紫外波段下幽幽亮起。
沈叙白眼神一凝。他小心翼翼地用专用的微量物证提取粘取棒,轻轻粘取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状物质,放入专用的证物袋,贴上标签。接着,他检查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张用过的纸巾和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但他注意到,垃圾桶底部,靠近内壁的地方,有一小团被揉皱的纸。他用镊子轻轻夹出,展开。
是一张宠物店的收据,日期是三天前,购买物品是“高级猫粮(含亮毛因子)”。购买人签名处是一个花体的“W”,像是顾雨薇的笔迹。
沈叙白将收据也放入证物袋。继续检查。
在靠近床头的地毯上,他用放大镜发现了极细微的几根纤维,颜色与房间内任何纺织品都不符。在检查那张勒索纸条时(隔着证物袋),他敏锐地注意到纸条边缘,似乎粘附着一两根极其短小、颜色浅淡的……动物毛发?不是顾家那只波斯猫的长毛。
他一一记录、提取。整个过程安静、专注、高效,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楼下,陆凛正试图从顾长林口中挖出更多关于顾雨薇男友的信息,但顾长林显得很不耐烦且抗拒,认为这与绑架无关,是女儿的“不懂事”。陆凛没有强逼,转而询问女佣。
贴身女佣李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神色惶恐。“小姐最近……是出去得比较频繁,有时候不让我们跟着。问她,她就说和朋友去写生,或者去图书馆。昨天,昨天她本来约了朋友,后来又说取消了,晚上在家吃的饭,心情好像不太好……对了,昨天下午她让我帮她找过之前买猫粮的收据,说要核对什么,但后来好像没找到……”
“猫粮?”陆凛捕捉到这个信息,“顾小姐养猫?”
“养了一只布偶猫,养在房间里。但小姐最近好像……不止喂自己的猫。”李琴犹豫着说,“我好像在车库角落看到过别的牌子的猫粮袋子,不是家里常用的那种。”
陆凛记下,又问:“李姐,你今天早上几点发现小姐不见的?昨晚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昨晚九点半给小姐送了杯热牛奶,她当时在看书。今早我七点去敲门……就、就发现不对了。”李琴说着又要哭,“对了,我今天本来请了假的,要回老家一趟,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手机……手机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可能落在哪里了。”
手机找不到?陆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让她先下去,但心里已经划上了一笔。
这时,查看监控的队员过来汇报:“陆队,别墅内外所有监控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七点,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出入。顾小姐房间门口的走廊监控显示,她从昨晚十一点零八分进入房间后,直到今早房门被强行打开,再没有人进出过。”
没有出入?密室失踪?
陆凛眉头锁紧。他走向二楼,在顾雨薇卧室门口,看到沈叙白正小心地将最后一个证物袋放入勘查箱。
“有发现?”陆凛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叙白直起身,摘下手套,栗色的发梢因为刚才俯身工作而略显凌乱,但眼神清澈专注。“有几处。”他示意陆凛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而清晰地汇报:“窗台缝隙有微量荧光粉末,已提取,需回实验室分析成分。垃圾桶发现一张三天前的宠物店收据,购买高级猫粮。地毯发现数根不明来源的异色纤维。另外,”他顿了顿,“勒索纸条边缘,粘有极少量疑似动物毛发,与顾家宠物猫的毛质明显不同。”
陆凛目光闪动。宠物、猫粮、异色纤维、动物毛发……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似乎隐隐指向某个方向。“监控显示,昨晚至今,没有人进出过这个房间。”
沈叙白闻言,抬头看向房间内部,又看向窗户外面。“如果出入口不是门,也不是这扇锁好的窗……那么,可能是有计划的内部接应,或者,利用了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通道。但现场没有暴力侵入痕迹,顾小姐似乎也没有激烈反抗,更像是……配合,或者猝不及防。”
“配合?”陆凛咀嚼着这个词,“顾长林说她最近因为男友的事和家里闹得不愉快。”
沈叙白若有所思:“勒索纸条内容简洁、格式化,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者……掩盖真实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疑虑。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技术队继续勘查别墅其他区域,寻找可能的密道、夹层或者通风管道异常。”陆凛下令,“沈法医,你尽快回去化验提取的物证,特别是那个荧光粉末和动物毛发。我这边查顾雨薇近期的行踪和通讯记录,尤其是她和那个男友的情况。”
“好。”沈叙白应道,合上勘查箱。“现场初步看,绑架者准备充分,心思缜密,且有办法在不触发警报和监控的情况下将人带走。顾小姐短期内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48小时时限,压力会很大。”
陆凛知道他说的是顾长林夫妇和上级的压力。“我知道。先找线索。”
他们一起下楼。顾长林又迎上来,语气比刚才更急:“陆队长,到底有没有线索?三千万现金我准备好了!绑匪什么时候会联系?你们一定要保证我女儿的安全!”
“顾先生,现金准备好,但不要轻举妄动,等绑匪联系,立刻通知我们。我们正在全力追查。”陆凛沉声回答,“另外,请把您知道的关于顾小姐男友的所有信息,无论您是否认同,都告诉我们。这很重要。”
顾长林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妥协般挥了挥手,让助理去拿资料。
离开顾家别墅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陆凛和沈叙白走向各自的车辆。
“我直接回局里化验。”沈叙白说,将勘查箱放进后备箱。
“嗯。”陆凛拉开车门,顿了顿,回头看向他。沈叙白站在车边,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温和专注,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晚他好像也在加班处理另一个案子的报告。
“自己注意,有结果马上告诉我。”陆凛说,语气是惯常的队长口吻,但稍微缓了一点。
沈叙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你也是,陆队。别太逼自己。”
车子一前一后驶出锦绣山庄。陆凛透过后视镜,看着沈叙白的车平稳地汇入车流,然后拿起手机,开始布置接下来的任务,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果断。
然而,在等红灯的间隙,他眼前闪过沈叙白发现线索时专注的侧脸,汇报时清晰低缓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个了然的、带着淡淡宽慰意味的微笑。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再纷乱复杂的现场,也能一点点理出头绪;再沉重的压力,也有人能无声地分担一角。
这种笃定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根发芽的?陆凛不清楚。他只知道,在这个棘手又充满压力的案件开局时刻,想到沈叙白已经在实验室里开始工作,他那颗因案件不明和各方压力而有些烦躁的心,竟奇异地平静踏实了几分。
他拿起手机,发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陆凛:顾雨薇近期多次独自驾车前往市郊方向,已让人查具体地点。你的化验结果出来,立刻同步。
几秒后,回复传来。
沈叙白:明白。正在处理样本。稍后联系。
简单的交流,却像某种无声的锚,将两人置于同一战线,共同面对前方未知的迷雾。陆凛收起手机,踩下油门,警车向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城市的另一端,沈叙白的实验室里,仪器已经开始了低鸣,那一点点荧光粉末和细微的毛发,即将在科学的审视下,吐露可能至关重要的秘密。
长夜已然过去,但寻找顾雨薇、揭开这场“无声失踪”真相的白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