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城南旧城改造工地在夜雨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塔吊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成钢铁的剪影。警车的红蓝灯光刺破雨幕,在待拆的老楼墙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陆凛推开车门时,雨点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拉起夹克拉链,扫了一眼面前的七层居民楼——窗户大多空洞,玻璃破碎,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拆”字。只有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那是勘查现场。
“304室,卫生间。”小李撑着伞跑过来,脸色发白,“陆队,现场……有点特别。”
“特别?”
“水泥里封着人。整个浴缸都是水泥,尸体蜷在里面,像……”小李咽了口唾沫,“像琥珀里的虫子。”
陆凛点头,快步走进楼内。楼道里堆满垃圾,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三楼304室的门敞开着,勘查灯的强光从卫生间方向射出来。
沈叙白已经到了。
他蹲在浴缸边,浅灰色的毛衣外罩着白色防护服,栗色头发在勘查灯下泛着柔软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解剖刀,正小心地刮取水泥表面的样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
“死亡时间至少五年以上。”沈叙白直接给出初步判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室数据,“水泥完全密封,腐败过程减缓。但温度变化导致的冷凝水渗入,还是造成了部分组织液化。”
陆凛走到浴缸边。眼前的景象即使对他这样的老刑警来说,也足够震撼。
一个标准的白色陶瓷浴缸,被灰白色的水泥完全填满。水泥表面并不平整,有明显的浇筑痕迹——分层的,像地质断层。而在水泥的中央,一个人形的轮廓清晰可见:蜷曲,双手背在身后,头低垂。
更诡异的是,水泥中均匀分布着深褐色的干枯花瓣。玫瑰花瓣。大量花瓣,被封存在水泥里,像一场永恒的葬礼。
“水泥是分三次浇筑的。”沈叙白用镊子指了指分层线,“第一次到脚踝,第二次到胸口,第三次完全封顶。每次间隔……大约一周。”
陆凛皱眉:“一周?为什么不是一次性完成?”
“他在等。”沈叙白站起身,摘下一只手套,揉了揉眉心,“等水泥凝固,等气味散发,也许还在等……别的什么。”
他走到浴缸另一侧,指向尸体轮廓的胸口位置:“这里,尸体怀里抱着东西。方形的,硬质,应该是塑料密封的笔记本。水泥浇筑时,凶手特意把它放在了死者怀里。”
“特意?”
“嗯。”沈叙白重新戴上手套,俯身观察水泥表层的一些细微划痕,“看这些痕迹,是在水泥半干时,用工具轻轻按压形成的。凶手调整过尸体的姿势,确保笔记本不会移位。”
陆凛环顾卫生间。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式装修,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马桶和水槽上积满灰尘。窗户紧闭,但玻璃破裂,雨水从缝隙飘进来,在地面形成一小滩水渍。
“工人在拆除隔壁墙体时,电钻打穿了这面墙。”小李在旁边汇报,“闻到味道不对,就报了警。”
“房主信息?”
“李秀兰,七十二岁,独居。五年前八月报失踪,至今未找到。邻居说老太太性格孤僻,但经常有年轻女人晚上来找她。”
“年轻女人?”
“对,穿得挺时髦,但总是低着头,匆匆来匆匆走。”小李翻着记录本,“对面小卖部老板说,五年前夏天,经常有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楼,每次待一两个小时。”
陆凛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雨中的工地泥泞不堪,警车灯光在水洼里破碎成无数光点。他点了支烟,但想起这里是密闭空间,又掐灭了。
“尸体能完整取出来吗?”
沈叙白已经和技术组同事商量方案:“可以,但要小心。水泥和尸体组织有粘连,强行剥离会破坏证据。我们打算用振动锤和凿子配合,把整个水泥块从浴缸起出,运回中心做精细解剖。”
“需要多久?”
“至少八小时。”沈叙白看了看手表,“现在凌晨十二点,天亮前应该能完成初步分离。”
陆凛点头:“我留两个人配合你。小李,跟我去走访邻居。五年前的事,总有人记得点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浴缸。勘查灯的白光下,水泥中的人形轮廓像一个未完成的雕塑,沉默地蜷缩在玫瑰花瓣的包围中。
沈叙白蹲在那里,侧脸专注,手里的工具在水泥表面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像在叩问一扇紧闭了五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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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法医中心解剖室。
巨大的水泥块被放置在特制的工作台上,四盏无影灯从不同角度照射,将每一道纹理都照得清晰可见。沈叙白换上了全套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张法医今天值班,站在旁边指导:“小沈,从边缘开始,先用振动锤松动整体结构。”
沈叙白点头,启动小型振动锤。低沉的嗡嗡声在解剖室里回荡。他小心地将锤头抵在水泥块边缘,振动通过工具传到手心,带来细微的麻感。
水泥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沿着浇筑分层线整齐地裂开。第一层,大约十厘米厚,覆盖着尸体的小腿部分。沈叙白用凿子和锤子配合,小心地将这一层整块剥离。
剥离的瞬间,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单纯的腐败气味——那当然有,尸体在密闭空间中缓慢分解产生的甜腥味。但混合其中的,还有一股奇异的、干燥的花香。玫瑰花香,虽然已经过了五年,但防腐处理让香味以某种扭曲的形式保留了下来。
“这是……”张法医皱眉。
“抗氧化处理。”沈叙白轻声说,“凶手在玫瑰花瓣上喷过防腐剂,可能是维生素C溶液或者专用花材保鲜剂。他不只是想藏尸,他想……保存这个场景。”
第二层水泥更厚,覆盖了尸体从大腿到胸口的部位。这一层里的玫瑰花瓣更多,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整束玫瑰拆散,撒在尸体周围。
沈叙白放慢速度。振动锤换成更精细的雕刻刀,一点一点刮去水泥。水泥碎屑落在托盘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尸体逐渐显露。
首先是小腿。皮肤呈暗褐色,皮革化严重,但轮廓依然清晰。脚踝上绑着尼龙绳,打了死结。绳子已经腐朽,但结扣的形状还在。
然后是膝盖,大腿。
沈叙白的动作停住了。
在尸体大腿外侧的皮肤上,有一片细小的蓝色亮片,嵌在已经干化的皮肤纹理中。在无影灯下,亮片反射出微弱的、诡异的光。
“舞台化妆用的。”张法医凑近看,“或者服装装饰。她死前穿着有亮片的衣服,或者在某个有亮片的环境里待过。”
沈叙白小心地用镊子取下几片,放入证物袋。继续剥离。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
这一层覆盖着尸体的上半身和头部。水泥更致密,似乎掺了更多的防水剂。沈叙白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将这一层的水泥剥开大半。
尸体的姿态完全呈现。
女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呈胎儿状蜷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同样是尼龙绳。口鼻被宽胶带封住,胶带已经发黄变脆。
她的怀里,确实抱着一个塑料密封袋。透明的厚质塑料,里面是一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密封做得很好,几乎没有空气进入,日记本保存得近乎全新。
而最让沈叙白在意的,是尸体的表情。
胶带下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喊,但眼睛是闭着的。眉头没有紧皱,甚至可以说……平静。一种诡异的、接受了某种命运的平静。
“窒息死亡。”张法医检查口鼻部位,“胶带封住口鼻,反绑双手限制挣扎。水泥浇筑时,她可能还活着,但已经无法反抗。”
沈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更仔细地检查尸体的颈部。在已经腐败变色的皮肤上,有一个细微的凸起。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粘连的组织,露出了一个锈蚀的金属物品——一个小小的铜钥匙,用细链挂在脖子上。钥匙的形状很特殊,不是普通房门钥匙,更像某种储物柜或者保险箱的专用钥匙。
“取下来。”张法医说。
沈叙白小心地剪断细链,将钥匙放入另一个证物袋。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锈,齿纹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七齿的特殊设计。
“报告陆队吧。”张法医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半,“尸体基本剥离完成,可以开始正式尸检了。”
沈叙白点头,但目光还停留在尸体上。在尸体左侧肋骨的位置,他注意到了一些异常——骨骼轮廓有些不自然。
他拿起便携式X光机,对准胸部区域。
屏幕上显示出骨骼影像。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有明显的陈旧性骨折痕迹,愈合畸形,形成一个小小的骨痂突起。骨折时间至少在死亡前两三年。
“她受过伤。”沈叙白说,“没有完全正规治疗,骨头长歪了。”
张法医也看着屏幕:“家暴?意外?还是……”
“不知道。”沈叙白关掉X光机,“但骨折会疼,尤其是愈合不良的情况下。她死前可能一直在忍受慢性的疼痛。”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远处城市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叙白走到水池边洗手。温水冲过手指,带走水泥粉尘和那股混合的气味。他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
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了。
但他不觉得累。或者说,那种疲惫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住了——好奇心。对真相的好奇,对死者故事的好奇,对那个花费一周时间、分三次浇筑水泥、还撒入防腐玫瑰花瓣的凶手的动机的好奇。
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
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迟到了五年、终于被发现的葬礼。
沈叙白擦干手,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灯光昏暗,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陆凛:
“邻居走访完毕。小卖部老板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五年前夏天经常来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是‘668’。已让交管局查。你那边如何?”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沈叙白回复:
“尸体已完整剥离。怀中确有日记本,密封完好。颈部发现特殊铜钥匙。尸检即将开始。另,尸体肋骨有陈旧性骨折。”
几秒后,陆凛回复:
“收到。天亮后我去中心。你先休息两小时。”
沈叙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收起手机,没有去休息室,而是回到了解剖室。
张法医已经准备好了尸检工具。看到沈叙白回来,老人摇了摇头:“年轻人,不要命了?”
“做完初步尸检再休息。”沈叙白戴上新的手套,“我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张法医叹了口气,“死了五年了,凶手可能早就跑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那也要知道。”沈叙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被封在水泥里五年,不该连个名字都没有。”
张法医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好吧。先从牙齿开始。如果有过牙科修复,也许能查到记录。”
沈叙白走到尸体头部位置,用开口器小心地撑开口腔。在强光照射下,牙齿的情况清晰可见。
上排左侧有三颗烤瓷牙,做工精良,颜色与真牙几乎一致。这不是普通诊所的水平。
而在烤瓷牙的内侧,他看到了激光刻印的微小编码——诊所的内部标识。
“有线索了。”沈叙白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高端牙科诊所,每一颗定制修复体都有独立编码。查这个编码,就能找到诊所,找到她的病历。”
张法医凑过来看,也点了点头:“确实是专业手法。这种诊所全市不超过五家。”
沈叙白拍下编码照片,发给技术组。然后他继续检查口腔内部。在右侧颊黏膜上,他发现了一个细微的白色疤痕——陈旧性溃疡愈合后的痕迹。
“她可能长期压力大,有咬颊的习惯。”沈叙白记录下这个发现。
尸检一项项进行。提取胃内容物样本(虽然已经严重腐败),检查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除了蓝色亮片,还有一点极微小的纤维),测量骨骼长度和损伤……
清晨六点,天空开始泛白。解剖室的灯光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不再那么刺眼。
沈叙白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和口罩。他的后背已经僵硬,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发抖。
但尸检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
女性,25-30岁,身高164cm,体重约50kg(生前)。窒息死亡,死前被束缚。左侧第三、四肋骨陈旧性骨折。牙齿有高端烤瓷修复。指甲缝有蓝色亮片和未知纤维。颈部挂特殊铜钥匙。
还有——怀里那本日记。
沈叙白走到工作台另一端,技术组的同事已经小心地打开了塑料密封袋。日记本被取出,放在无菌托盘里。
粉色封面,卡通兔子图案,内页是淡淡的横线。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四月一日。
字迹娟秀,用的是蓝色墨水。
“4月1日,晴。林老师说今天愚人节,要带我吃大餐。我说我不饿,他说不行,必须去。他总是这样,温柔地霸道。”
沈叙白快速翻了几页。日记的主人自称“小雅”,记录着和“林老师”的点点滴滴:约会,礼物,争吵,和好。看起来像一段普通的、甚至有些俗套的婚外情。
直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五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7月15日,大雨。他说要给我一个永远的家。我不懂什么意思,他说明天就知道了。明天下午三点,幸福家园7号楼304室。他说那里有惊喜。”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林老师说我想多了。”
“但如果是真的家呢?如果是真的,永远的家呢?”
日记到这里结束。
沈叙白合上日记本。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解剖室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幸福家园7号楼304室。
就是这里。
五年前七月十六日,小雅来到这里,寻找“永远的家”。
然后,她被封进了水泥里。
抱着这本日记。
被玫瑰花瓣包围。
沈叙白闭上眼睛,让晨光照在脸上。温暖,但驱不散骨头里的寒意。
他想起尸体平静的表情。
想起水泥分三次浇筑的耐心。
想起那些被精心防腐的玫瑰花瓣。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
这是一场准备了很久的——
告别。
或者,欢迎。
沈叙白睁开眼睛,转身回到工作台。他拿起那个装铜钥匙的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七齿。特殊形状。锈蚀严重,但齿纹的排列依然有规律。
这钥匙能打开什么?
而小雅,又是谁?
沈叙白把钥匙放回证物袋,拿起手机,给陆凛发了条信息:
“日记显示死者自称‘小雅’,与‘林老师’有婚外情。最后一篇日记:五年前7月15日,约好次日在304见面,‘永远的家’。牙科编码已发技术组。”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陆凛回复:
“收到。车牌‘668’已查到车主——林国栋,48岁,国栋建材公司老板。正在去他公司的路上。你休息两小时,这是命令。”
这次,沈叙白没有再坚持。
他走出解剖室,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下。沙发很硬,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就将他淹没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脑中闪过的是那具蜷缩在水泥中的尸体。
和那些干枯的、但依然鲜红的玫瑰花瓣。
雨停了。
但真相的挖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