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第三案·第二章 牙齿与照片
清晨七点半,国栋建材公司总部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陆凛推开车门,眯眼望向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手指下意识摸向烟盒,但想起这是在办公楼前,又收了回去。
前台接待员看到警徽时明显紧张起来,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林总正在开晨会,请稍等,我通知他。”
“不用了。”陆凛亮出证件,“直接带我们去他办公室。”
三人——陆凛、小李,还有一个年轻的女警小周——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陆凛略显疲惫的脸,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门没关,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这个月的混凝土出货量必须提百分之十五……”
陆凛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头。四十八岁,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他看到陆凛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慌乱,但很快被完美的礼貌取代。
“林国栋先生?”陆凛问。
“是我。”林国栋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请问……”
“市公安局,重案组。”陆凛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小李和小周分别站在门两侧,“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林国栋示意秘书出去,亲自关上门。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肩背紧绷:“是关于什么案子?”
“五年前的案子。”陆凛盯着他,“幸福家园七号楼304室。那地方,你熟悉吗?”
林国栋的表情纹丝不动:“幸福家园……城南那个老小区?我记得那里正在拆迁。但我很久没去过了。”
“五年前呢?”
“五年前……”林国栋想了想,“也许去过。我们公司有些旧项目在那里。但具体记不清了。”
陆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是小卖部老板根据记忆画的车辆轮廓图,旁边标注着车牌尾号“668”。
“这辆车,是你的吧?”
林国栋看了一眼,点头:“是我的旧车。五年前就换掉了。”
“五年前夏天,有人经常看到这辆车停在幸福家园楼下。开车的人穿着西装,经常上楼待一两个小时。”陆凛身体前倾,“那个人是你吧?”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国栋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松了松领带,动作很轻,但陆凛注意到了——这是压力下的生理反应。
“我……”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律师吗?”
“看情况。”陆凛靠在沙发背上,“如果你只是去拜访朋友,不需要。如果你有别的目的……”
“我是去见她。”林国栋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小雅。”
承认得太快了。陆凛心想。像排练过很多次。
“小雅是谁?”
“一个……”林国栋闭上眼睛,“一个我五年前认识的女人。我们……有过一段关系。”
“婚外情?”
“是的。”林国栋承认得很坦然,“我妻子在国外陪孩子读书,我一个人在国内。遇到小雅时,她很孤独,我也很孤独。我们就在一起了。”
“她的全名?”
“我不知道。”
陆凛挑眉:“你不知道她的全名?”
“她只说叫我她小雅,我问过,她说名字不重要。”林国栋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痛苦,“现在想想,很可笑对吧?和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在一起半年。”
“她长什么样?”
林国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推给陆凛。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得灿烂。确实很美,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唯一一张照片,趁她不注意拍的。”林国栋说,“她不喜欢拍照,说怕留下痕迹。”
陆凛仔细看着照片。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精致,气质温婉。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笑容太标准,眼神太完美,像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她失踪了。”林国栋继续说,“五年前七月十五日,她给我发消息,说想结束这种关系。我说好,问她最后一次见面在哪里。她说幸福家园304,她租了个临时住处,想去那里把话说清楚。”
“你去了?”
“我去了。”林国栋点头,“但没见到她。我等到晚上七点,她没来。打电话关机。我以为她改变主意了,或者……找到了更好的人。就再也没联系过。”
陆凛盯着他:“你没报警?”
“报警说什么?”林国栋苦笑,“说我包养的情妇失踪了?我妻子知道了怎么办?我的公司怎么办?”
合情合理。太合情合理了。
“五年前七月十五日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林国栋说,“我一个人,没人能证明。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有场球赛,皇马对巴萨,我看完了全场。”
“车辆记录呢?”
“旧车的行车记录仪早就没了。”林国栋摊手,“车都报废五年了。”
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没有证据。完美的不在场。
陆凛收起照片:“照片我带走。另外,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样本。”
“为什么?”
“304室发现了一具尸体,死亡时间五年左右。”陆凛平静地说,“我们需要排除嫌疑人。”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苍白:“尸体?小雅……她死了?”
“还在确认身份。”陆凛站起身,“请配合。”
采集完DNA,陆凛三人离开。电梯下行时,小李低声说:“陆队,他像在说谎,但又不像……”
“他准备了很久。”陆凛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每句话都斟酌过,每个反应都排练过。但太完美了,反而假。”
小周点头:“而且他承认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电梯门开,三人走出大楼。晨光刺眼,陆凛戴上墨镜。
手机震动,是沈叙白发来的:
“牙科编码查到诊所了。‘悦雅口腔’,高端私立,在CBD。诊所负责人愿意配合,正在调取五年前的病历记录。另,尸体指甲缝里的纤维初步判断是——舞台幕布材质。”
舞台幕布?
陆凛皱眉,回复:
“收到。我们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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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CBD中心区,“悦雅口腔”占据了一栋写字楼的整个十八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候诊区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轻柔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
诊所负责人张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但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十年”。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笑容专业:“接到电话我就把五年前的所有记录都调出来了。那个编码对应的患者是……”
他翻开平板电脑上的记录:
“患者:苏婉儿”
“年龄:28岁(五年前)”
“修复项目:上排左侧11、12、13号牙全瓷冠修复”
“就诊时间:2019年4月-6月,共三次”
“费用:人民币十二万八千元”
“苏婉儿。”陆凛重复这个名字,“有她的照片吗?”
“有的。”张医生调出档案照片,“所有患者都会拍术前术后对比照。”
照片上的女人和小雅是同一个人,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警惕。
“她当时是什么状态?”沈叙白问。
“很安静,话不多。”张医生回忆,“陪她来的男人倒是很健谈,说是她男朋友。男人四十多岁,穿得很体面,说英文有口音,像是长期在国外生活过的。”
“有登记联系方式吗?”
“有,但打不通了。”张医生调出记录,“手机号是空号,地址是……幸福家园七号楼304室。”
又是304。
“付款方式?”
“现金。”张医生顿了顿,“很奇怪吧?十二万的费用,全现金。我们当时还多问了一句,那个男人说婉儿不喜欢用卡,觉得不安全。”
陆凛和沈叙白对视一眼。现金交易,假名,假地址——典型的隐藏身份。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陆凛问。
“中等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眼镜,说话很温和。”张医生想了想,“他有一次接电话,说的是法语,很流利。应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法语。陆凛记下这个细节。
“苏婉儿在治疗期间,有什么异常吗?”
张医生沉默了几秒:“有一次,她手腕上有淤青。我问她,她说是不小心撞的。但那个位置……像是被用力抓握留下的。”
“还有呢?”
“最后一次复诊时,她情绪很低落。”张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提醒她注意口腔卫生,她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
候诊区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隔绝,只有钢琴曲还在轻柔流淌。
沈叙白轻声问:“她这么说的原话?”
“是的。”张医生点头,“我说当然会,你的家人朋友都会担心。她笑了,笑得……很悲伤。说‘我没有家人。朋友?也许吧。’”
“那个男人当时在吗?”
“在,但在外面接电话。”张医生说,“她说完那句话就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急。后来那个男人还问我她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
陆凛收起记录本:“我们需要带走这些资料。”
“可以。”张医生点头,“希望你们能找到她。虽然过去了五年,但我一直记得她那个笑容……像在告别。”
离开诊所,电梯里,沈叙白突然说:“肋骨骨折,手腕淤青,情绪抑郁,说‘如果消失’——她长期处于某种压力下,可能是暴力关系,也可能是心理控制。”
“林国栋看起来不像会家暴的人。”陆凛说。
“家暴不一定表现为殴打。”沈叙白看着电梯壁上的倒影,“也可能是情感控制,经济控制,社会隔离。她看牙用假名,用现金,没有固定联系方式——她在隐藏自己,或者,有人在隐藏她。”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接下来去哪?”小李问。
“查苏婉儿这个名字。”陆凛拉开车门,“既然她用这个假名看过牙,可能在其他地方也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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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市局档案室。
五年前的失踪人口记录摊开在桌上,七份档案,七个年轻女性,年龄都在25-30岁之间,失踪时间集中在2019年春夏。
没有一个叫苏婉儿,也没有一个像小雅。
“都是‘无亲无故’的类型。”小周翻看着记录,“要么是外来务工人员,要么是社会关系简单,要么是……本身就处于灰色地带。”
“灰色地带?”
“陪酒女,按摩师,或者……”小周顿了顿,“高级伴游。”
陆凛想起林国栋说的话:“她有时候会消失几天,说是有工作。我问是什么工作,她从不细说。”
沈叙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苏婉儿的牙科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给我五年前的选美比赛资料。”他说。
小周愣了愣:“选美?”
“她的面部特征很标准。”沈叙白指着照片上的女人,“三庭五眼比例完美,鼻梁高度和下巴角度都接近黄金比例。这不是天生的,至少不完全是——可能做过微调。而且她的笑容,看这里,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调出小雅站在江边的照片,两张并排对比:“几乎是完全一致的肌肉走向。她训练过如何面对镜头微笑。”
陆凛明白了:“你是说,她可能参加过选美或模特比赛?”
“或者相关行业。”沈叙白快速搜索,“五年前,本市最大的选美比赛是‘城市小姐’。我们查一下当年的获奖者。”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2019年“城市小姐”选美大赛,冠军李娜,亚军……
“叶轻眉。”沈叙白念出这个名字。
他点开亚军资料。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梨涡,同样弯成月牙的眼睛。只是照片上的女人更年轻些,二十二岁,站在舞台上,穿着晚礼服,头戴桂冠,笑容灿烂得像聚光灯下的星星。
资料显示:叶轻眉,22岁,毕业于市艺术学院舞蹈系,选美后签约本地娱乐公司,但“发展不顺,很快销声匿迹”。
“联系这个娱乐公司。”陆凛立刻下令。
电话打了,但公司三年前就倒闭了。辗转找到当年的经纪人,一个叫王姐的女人,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
“叶轻眉?啊……那个姑娘。可惜了,长得那么好,就是命不好。”
“她后来去哪了?”
“被个老板包养了呗。”王姐叹气,“选美结束没多久,就有个富商找上门,说要‘照顾’她。她那时候家里缺钱,就答应了。后来就搬进了高档公寓,再也没联系过。”
“富商叫什么?”
“不知道,对方很神秘,现金交易,不留痕迹。”王姐顿了顿,“但我记得有一次,轻眉偷偷找我哭,说她弟弟病重,需要钱。那个老板答应帮忙,但条件是她……”
“条件是什么?”
“永远不能离开他。”王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那男人控制欲很强,不许她和任何人联系,连她弟弟都只能偷偷去看。”
陆凛挂断电话,看向沈叙白。年轻人盯着叶轻眉的选美照片,眼神复杂。
“所以她是叶轻眉,也是苏婉儿,也是小雅。”陆凛总结,“一个不断变换身份的女人,为了钱,为了生病的弟弟,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
“最后死在304。”沈叙白轻声说,“被封进水泥里。”
小李匆匆进来:“陆队,技术组有新发现!叶轻眉的手机号找到了,五年前的通讯记录恢复了部分!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备注‘弟弟’的号码,时间——2019年7月16日下午两点半。”
正是她要去304见林国栋的时间。
“弟弟接了?”
“接了,通话时长三分钟。”小李说,“内容不清楚,但基站定位显示,电话是从幸福家园附近打出的。然后……就再也没信号了。”
沈叙白站起身:“我想见见这个弟弟。”
“已经在找了。”陆凛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我们去个地方。”
“哪里?”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康复医院。我答应过要带你见陈屿。”
沈叙白怔住了。他没想到是在这个案件推进的关键时刻。
“案子……”
“案子不会跑。”陆凛抓起车钥匙,“但有些事,不能一直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沈叙白,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柔和:
“去吗?”
沈叙白看了看桌上的案件资料,又看了看陆凛。最终,他点头: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