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被押回市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城市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光,街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九十岁的老人平静地交代了一切。从四十年前儿子死亡的真相,到这些年他如何伪装身份接近每一个参与者,如何筛选出那些依然活在罪疚中的人,如何用“赎罪者学会”的名义引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带着一种学者做学术报告般的冷静。只有说到儿子周明远时,声音才会颤抖,眼神才会流露出属于一个父亲的痛苦。
“我没有亲手杀任何人。”周文渊反复强调,“除了必要的引导和暗示。赵建国、林致远、王浩、张子涵——他们都是自愿服下药物,自愿走向死亡。他们相信自己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献祭,相信死后灵魂能得到净化。”
“那林正南呢?”陆凛问。
“他不一样。”周文渊闭上眼睛,“他需要面对自己。我给了他选择:自首,或者自我了断。他选择了后者。那把手术刀是他自己插进去的,我甚至没有碰过他。”
“孙明宇呢?为什么留他活口?”
“因为他真正忏悔了。”周文渊睁开眼,“在地下尸库里,他跪在那具标本前哭了两个小时。他说他父亲当年参与了掩盖,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却选择了沉默。他求我杀了他,但我没有。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审讯持续到凌晨三点。所有细节都对得上,所有物证都吻合。技术组破解了周文渊提供的U盘,里面确实是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让这桩四十年前的旧案重见天日。
但陆凛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案件报告,却迟迟无法敲下“结案”两个字。
沈叙白推门进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张法医说你在办公室待了一晚上。”他把一杯牛奶放在陆凛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陆凛没碰那杯牛奶,只是盯着屏幕:“周文渊会被起诉。故意杀人罪,教唆自杀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但他九十岁了,很可能等不到判决就会死在监狱里。”
“你觉得公平吗?”沈叙白轻声问。
陆凛沉默了很久。
“法律上没有‘公平’,只有‘合法’。”他最终说,“他杀了人,或者引导人自杀,就要承担后果。这是规则。”
“但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当年也犯了罪。”
“所以呢?”陆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以暴制暴,以罪惩罪?今天我们允许一个人因为四十年前的旧案私刑复仇,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因为各种理由去杀人。法律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阻止这种循环。”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牛奶。热饮让他的脸颊恢复了些血色,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在想什么?”陆凛问。
“我在想顾怀安。”沈叙白说,“他今晚在医院陪周明达。周明达醒了,但可能活不了多久——胸口的伤太重,加上年纪大了。”
“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很多。”沈叙白放下杯子,“关于他哥哥,关于这四十年的寻找,关于他为什么愿意配合周文渊的计划。他说,他哥哥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爸,我疼。’”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昨天发生了什么。
“周文渊会怎么样?”沈叙白问。
“医疗监护,然后等起诉。”陆凛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关押,可能会取保候审,或者监外执行。毕竟九十岁了。”
“那这个案子……”
“结了。”陆凛终于敲下回车键,“所有证据齐全,口供吻合,动机清晰。剩下的是法院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在想陈屿吗?”沈叙白突然问。
陆凛的背影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个案子。”沈叙白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关于正义与复仇,关于法律与私刑。关于当正规途径无法解决问题时,人该怎么做。你五年前经历的,和这个案子很像。”
陆凛沉默地看着窗外。晨光中,城市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轮廓逐渐清晰。
“陈屿出事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嫌疑人是个富二代,酒驾撞死了一对母女,但家里用钱和关系摆平了,只判了缓刑。受害者的父亲来找过我们很多次,跪在局门口,但我们无能为力——证据不足,程序合法。”
沈叙白安静地听着。
“后来那个人出狱,继续花天酒地。陈屿气不过,私下调查,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其他案子。我们申请了搜查令,但被驳回了。陈屿说,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个人付出代价。”陆凛顿了顿,“我阻止了他。我说我们是警察,必须按规矩来。”
“然后呢?”
“然后陈屿听了我的。”陆凛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走了正规程序,申请重新调查。但就在等待批准的时候,那个人又犯了案——抢劫,这次失手杀了人。我们去抓捕,然后……”
他没说完,但沈叙白知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一直在想,”沈叙白轻声说,“如果当时让陈屿用他的方式处理,也许他就不会出事。也许那个富二代早就被关起来了,就不会有后来的抢劫杀人。”
陆凛没否认。
“但这个案子告诉你,”沈叙白继续说,“即使周文渊用了他的方式,即使他让那些有罪的人付出了代价,结局依然不圆满。六条人命,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余生要在监狱或监控中度过,真相大白了,但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受伤的人不会痊愈。”
陆凛转过头看他。晨光中,沈叙白的侧脸柔和而清晰,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得像没沾过灰尘。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凛问。
沈叙白推了推眼镜:“我想说,没有完美的正义。法律有漏洞,私刑有代价。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让天平不那么倾斜。然后接受不完美的结果,继续往前走。”
陆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很轻,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了。
“你今年二十五岁?”他问。
“嗯。”
“说话像五十二岁。”
“法医工作让人早熟。”沈叙白也笑了,单边酒窝若隐若现。
气氛松动了些。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洒进来,驱散了办公室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意。
“去吃早饭吧。”陆凛抓起外套,“上次那家面馆,这个点应该开门了。”
沈叙白愣了一下:“现在?案子还没完全……”
“归档报告我晚点写。”陆凛已经走到门口,“现在,吃饭。这是命令。”
沈叙白摇摇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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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的面馆,热气腾腾。
老板看到陆凛,笑着打招呼:“陆警官,又是通宵?这位小同志是?”
“同事,沈叙白。”陆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沈叙白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吃了一根能量棒和半杯牛奶。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陆凛吃得很快,但吃相不粗鲁。沈叙白注意到,他吃面时会先把香菜挑到一边——不是不吃,而是留到最后,和最后一口汤一起喝下去。
“你父亲养的那只萨摩耶,”陆凛突然说,“叫什么名字?”
沈叙白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雪球。怎么了?”
“没什么。”陆凛继续吃面,“就是觉得,你确实有点像。”
“像狗?”
“像安静的陪伴。”陆凛纠正,“不吵不闹,但需要的时候就在那里。”
沈叙白沉默地吃了几口面,然后说:“你像德牧。”
陆凛挑眉:“因为凶?”
“因为可靠。”沈叙白认真地说,“德牧是工作犬,忠诚,专注,会保护身边的人。”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面。但沈叙白看到,男人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面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面馆的窗户,照在油腻的桌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凛问。
“回中心写尸检报告。还有那几块骨头,要重新归档。”沈叙白说,“你呢?”
“局里一堆文书工作。”陆凛揉了揉后颈,“下午还要去医院,看看顾怀安和周明达。”
两人走出面馆。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行人,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老人提着菜篮。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早晨。
“陆队。”沈叙白突然叫住他。
“嗯?”
沈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陆凛:“给。”
陆凛接过来,打开。是一盒进口的胃药,包装上全是外文。
“我托加拿大的同学寄来的。”沈叙白解释,“比国内的好用,副作用小。你那个胃,光喝蜂蜜水没用。”
陆凛看着那盒药,又看看沈叙白。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也微微发红。
“谢了。”陆凛把药装进口袋,“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沈叙白摇头,“就当是……谢谢你的面。”
陆凛没坚持。两人站在清晨的街边,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个月,”陆凛突然说,“我要去康复医院看陈屿。你说过要一起去。”
“我记得。”沈叙白点头,“随时可以。”
“好。”陆凛转身,“那我先回局里。你……注意休息。”
“你也是。”
陆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沈叙白。”
“嗯?”
“下次现场,记得跟紧我。”陆凛说,“不是命令,是……建议。”
沈叙白怔了怔,然后笑了:“好。”
陆凛点点头,转身汇入清晨的人流。深色夹克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
沈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确实有点烫。
他摇摇头,转身朝法医中心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
又一个案子结束了。
还有更多的案子在等着。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清晨,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吃一碗热面,来得及送一盒药,来得及说一句“下次记得跟紧我”。
也来得及,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慢慢成为可以交付后背的搭档。
沈叙白走进法医中心大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凛发来的短信:
“药吃了,谢谢。报告写完早点休息。”
很简短,很陆凛的风格。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
“好。你也一样。”
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解剖室的门。
无影灯下,那些骨头还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胫骨、桡骨、脊椎、髌骨,还有仓库里那三块复制品。
沈叙白戴上手套,开始将它们一一归档。每个标本袋上都要贴上标签,写上编号、来源、案件信息。
当他拿起那根刻着“Ψ”符号的股骨时,动作顿了顿。
四十年前的骨头。
四十年的秘密。
现在,它终于可以安息了——被记录在案,被妥善保管,被赋予应有的尊重。
就像所有死者一样。
沈叙白小心地将骨头放入标本袋,密封,贴上标签:
“案件编号:2024-0314”
“物品:人类股骨(左)”
“来源:周明远遗骸”
“备注:成骨不全症患者,1954年死亡,2024年重见天日”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摘下手套。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带着死者的重量,带着真相的冰冷,带着或许永远无法完美、但必须坚持的正义。
走下去。
【第二案·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