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高墙内外
门外的敲门声和那个自称“王阿姨”的中年女声,像一块巨石投入谢昀内心已然翻江倒海的死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靠近谢忱的姿势,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哥哥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那声呼唤——“小昀?你在里面吗?”——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关切而焦急的语调,与他此刻身处的、充斥着绝望与罪孽的囚笼形成了尖锐到刺耳的对比。谢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因谢忱微弱反应而燃起的一丝混乱的希望之火。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到带倒了床边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眼神锐利地扫向紧闭的房门,又迅速落回床上奄奄一息的谢忱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被窥视的愤怒、计划被打断的暴躁,以及更深层的、害怕这肮脏秘密曝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惧。
“小昀?你没事吧?我听到声音了!”门外的王阿姨显然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开门啊!楼下张叔说看你脸色煞白地跑回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又?这个字眼像针一样扎了谢昀一下。这个“王阿姨”似乎知道些什么,知道他过去的某些情况。是邻居?还是……父亲那边偶尔还会过问一下的远亲?谢昀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个声音与记忆中模糊的人影对应起来,但混乱的思绪如同缠结的乱麻,越扯越紧。
他不能开门。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屋内的景象,看到谢忱现在的样子。那将是一切彻底的终结。但若不开门,对方会不会因为担心而叫来更多人?甚至报警?这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
就在谢昀进退维谷、冷汗浸湿后背时,床上的谢忱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近乎呻吟的喘息。这声音比刚才无意识的泪珠更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再次击中了谢昀。他看到谢忱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却又无法对抗沉重的黑暗。那破碎的神情里,除了痛苦,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对外界声响的、极其微弱的反应?
是求救吗?还是仅仅是濒死躯体对噪音的本能抵触?谢昀无法判断。但这细微的反应,却奇异地与他内心另一个疯狂的声音产生了共鸣——那个声音在质问他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真的要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烂在这里,成为你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吗?
“哥……”谢昀无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谢忱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地上散落的、被他撕碎的画像,看着这间承载了他们所有扭曲过往的屋子。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筑起的这座高墙,不仅囚禁了谢忱,也将他自己彻底与外界隔绝,困在了由仇恨、执念和悔恨构筑的孤岛上。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两个人一起毁灭。
门外,王阿姨的声音带上了更浓的担忧:“小昀!你再不开门,我……我打电话给你爸了?或者叫开锁的来?”
“不要!”谢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他不能让他父亲知道,至少不能是现在这种情形下。那个男人或许早已对他们兄弟关系淡漠,但绝不会容忍如此骇人听闻的丑闻。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照亮了谢昀混乱的脑海——带走他。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决绝的清晰。墙已经出现了裂缝,外面的声音和光线正在渗入,这个封闭的炼狱即将崩塌。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尽管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王……王阿姨!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不舒服,躺一下就好!您……您别担心,也别打电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行动起来。他不再看谢忱,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那刚刚下定的、脆弱的决心。他冲到书桌前,胡乱地将桌上剩余的药品、那管特殊的药膏、还有几瓶未开封的水塞进一个背包里。他的动作慌乱而急促,碰倒了不少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声音里的异常。
“真的没事?”门外的王阿姨将信将疑,但敲门声总算停了下来,“那你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就喊一声!我就住楼下!”
“知道了!谢谢您!”谢昀几乎是吼着回答,同时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床上轻飘飘的谢忱打横抱了起来。谢忱的身体冰冷而柔软,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他怀中微微晃动。那重量让谢昀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不能再犹豫了。他必须赌一把。赌一个未知的、但至少不同于眼前这条死路的未来。
他抱着谢忱,踉跄地走到窗边——不是门口。他不能从门口走,那会撞见可能还在门外徘徊的王阿姨。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背面,楼下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此时空无一人。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如同噩梦般的房间。满地的碎纸,冰冷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然后,他不再犹豫,用肩膀顶开老旧窗户有些锈蚀的插销,抱着谢忱,艰难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沿着外墙狭窄的凸起和楼下违章搭建的雨棚,笨拙而惊险地向下攀爬。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每一次脚下打滑都让他心惊肉跳。谢忱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颈窝,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谴责。
终于,双脚踩到了湿漉漉的地面。谢昀不敢停留,将谢忱往背上挪了挪,用背包带草草固定了一下,便低着头,冲进了小巷更深处的黑暗中。他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本能地躲避着一切可能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旅馆?需要登记身份,太危险。朋友?他早已没有朋友。父亲的家?那更不可能。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被抛弃的雨夜,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但这一次,他背上背负的,不是儿时的恐惧和委屈,而是一个被他亲手摧残、生死未卜的至亲,和一份沉重到足以将他压垮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