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罅隙之光
谢昀背着谢忱,在凌晨湿冷的巷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谢忱轻得可怕,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骨架,伏在他背上无声无息,只有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后的潮气,钻进谢昀单薄的衣衫,却远不及他心底漫上的寒意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逃离那间如同墓穴般的囚室,逃离王阿姨那关切却足以致命的敲门声。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勾勒出冰冷而陌生的轮廓。他专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行走,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拖着濒死的同伴,仓皇寻找着一个可以舔舐伤口、暂避风雨的巢穴。
最终,他在城市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铁皮门虚掩着,锈迹斑斑,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机械零件和蒙尘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菌混合的气味。这里荒凉、肮脏,却足够隐蔽,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谢昀将谢忱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废弃麻袋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轻柔。他脱下自己沾满泥污的外套,盖在谢忱冰冷的身躯上。然后,他瘫坐在一旁,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颊滑落。
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谢昀的目光落在谢忱脸上,在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哥哥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那些被他亲手捆绑留下的淤痕、锁骨下新旧交错的疤痕,在此刻死寂的平静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谢昀。不是害怕罪行暴露,而是害怕……失去。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谢忱真的就这样死了,那么他这十年来的恨意、这几个月来的囚禁、以及昨夜那场试图将一切烙印刻入骨髓的暴行,都将失去所有意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诞而可悲的笑话。他筑起的高墙,最终埋葬的,会是他自己。
“哥……”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异常微弱,“你不能死……”
没有回应。只有谢忱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
谢昀像是被某种情绪驱使,猛地扑到谢忱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去触摸他颈侧微弱的脉搏。那一点点生命的迹象,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慌乱地拧开一瓶水,笨拙地想要喂给谢忱,清水却大多顺着嘴角流下。他改用指尖蘸水,一点点湿润那干裂的唇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试图弥补无法挽回的过错。
“水……喝一点……”他低声哀求,早已不复当初掌控一切的冰冷。
也许是本能的求生欲,也许是那点水的滋润,谢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这个细微的反应,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谢昀绝望的心底。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更加小心地、持续地喂着水。
喂完水,他又拿出背包里仅剩的药膏,开始处理谢忱手腕脚踝上那些因为长时间束缚和挣扎而更加狰狞的伤口。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程序化的精准,也不是暴虐后的伪善,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近乎赎罪般的小心翼翼。指尖每一次触碰那冰凉的皮肤,都引来他一阵细微的战栗。当他清理到身体深处那些更为隐秘的创伤时,他的呼吸骤然屏住,眼神里闪过剧烈的痛楚和自我厌弃。
“对不起……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你……”这道歉苍白无力,与其说是说给昏迷的谢忱听,不如说是他内心崩溃的宣泄。他像是在对哥哥说,又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被推开的十岁孩童说,更是在对那个被仇恨和执念吞噬了的自己说 。
清理和包扎后,谢昀精疲力尽地坐回原地。他抬起手,用指背极其轻缓地拂过谢忱依旧冰凉的脸颊,抹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再次渗出的、冰凉的湿意。这个动作不带情欲,只有深切的悲伤和一种茫然的依赖。他轻轻握住谢忱那只没有输液的、伤痕累累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冷的指尖。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像一尊守护着最后希望的、疲惫不堪的石像。仓库外,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蓝,预示着黎明将至。偶尔有早行的车辆声音隐约传来,提醒着外面那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转折的契机,或许就发生在这死寂与微光的交替时刻。
谢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没能逃过谢昀死死盯着的目光。
谢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和卑微的祈求:“哥……?你醒了吗?”
谢忱没有睁眼,但喉咙里又溢出一声比之前稍微清晰一点的、带着痛楚的呻吟。他的手指,在谢昀的掌心下,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这不是清醒,更像是深度昏迷后意识开始浮沉的边缘状态。但这对谢昀来说,已不啻于天籁。
也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隐约的交谈声。
“是这边吗?刚才好像看到有影子闪进来……”
“这破地方还有人?进去看看,别是那些偷东西的……”
是附近早起干活的人?还是巡逻的?声音带着市井的粗粝和好奇。
这突如其来的外界介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谢昀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的脆弱和希冀瞬间被警惕和恐慌取代。他下意识地看向依旧昏迷但似乎有所反应的谢忱,又看向仓库虚掩的、毫无防御力的大门,眼神激烈地挣扎着。
是继续把自己和哥哥封锁在这个绝望的堡垒里,还是……抓住这或许来自外界的一丝微弱救赎,哪怕那可能意味着未知的风险?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目光再次落回谢忱脸上,落在他那微微颤动、仿佛努力想要对抗黑暗的睫毛上。
高墙已然出现裂痕,罅隙之中,透进了微弱却真实的光。是拥抱这不确定的光,还是退回那熟悉的、共同毁灭的黑暗?谢昀的抉择,将决定他们下一步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