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寂的回响
那场酷刑,像一场骤然降临、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野火,留下的只有一片焦黑的死寂。痛楚并未消失,它转化了形态,从尖锐的撕裂变成了沉闷的、无处不在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根骨头缝里,随着心跳隐隐搏动。身体深处被侵犯过的地方,火辣与冰凉的感觉交替,时刻提醒着谢忱那场噩梦的真实。
谢昀的独白,那些破碎的、充满痛苦的呓语,像隔夜的冷雨,渗进谢忱麻木的心田,没有带来丝毫涟漪,只留下更深的、黏腻的寒意。施暴者的痛苦,无法抵消受害者承受的万分之一。谢忱甚至连恨,都感觉有些无力了。恨需要力气,需要鲜活的情感,而他只觉得空,仿佛五脏六腑连同灵魂一起,都被那只无形的手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一触即溃的躯壳。
谢昀仿佛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目光和精准的动作维持着掌控者的姿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书桌后,对着空白的画纸,或者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眼神空茫,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偶尔,他会起身,机械地完成那些必须的工作:喂一点流食,清理,更换束缚处的软布,涂抹药膏。动作依旧,但失去了那种刻意的、带着仪式感的精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程式化。
他不再画画。墙上那些炭笔的“谢忱”凝固在各自痛苦或空洞的瞬间,像一帧帧沉默的墓志铭。书桌上散落的画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沉默,成了这间囚室里唯一的语言,也是最沉重的枷锁。比之前那种充满张力的、施虐与受虐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那至少还有情绪的流动,哪怕是恨,是恐惧。而现在,只有一片死水,底下沉淀着绝望的淤泥和未燃尽的灰烬。
谢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说,是一种意识游离的半昏迷状态。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彻底崩溃,让他自动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只有在谢昀靠近,进行那些必要的“护理”时,他才会被身体的触碰和细微的痛楚短暂拉回现实,然后又迅速滑入那片保护性的黑暗。
但即便在昏沉中,他也能感觉到谢昀的变化。少年身上那股偏执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他给谢忱擦拭身体时,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喂食时,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谢忱毫无血色的脸上,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夜里,他不再回到那张狭窄的沙发上,而是直接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一动不动,直到天明。
这天夜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内家具模糊的轮廓。谢忱从一阵混乱而压抑的浅眠中醒来,喉咙干涩得发疼,身体深处依旧残留着钝痛。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却只激起更强烈的干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谢昀的动静。是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啜泣声。
从书桌方向传来。
谢忱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意识模糊产生的幻觉。他凝神细听。
那啜泣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被死死捂住,却又从指缝间顽强地泄露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无法完全压抑的、属于少年的、沙哑的哽咽。
是谢昀。
他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谢忱麻木的神经。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个冰冷、偏执、残忍的谢昀,会发出这样脆弱、这样……无助的声音。
啜泣声持续着,很低,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悸。没有嚎啕,没有发泄,只有那种闷在胸腔里、几乎要憋过气去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在黑暗的巢穴里舔舐伤口。
谢忱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身体依旧疼痛,心依旧空洞,但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却在这死寂的、充满啜泣声的黑暗里,悄然滋生。那情绪里有冰冷的嘲弄(你也有今天),有更深沉的悲哀(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刺痛。
他想起谢昀那晚的独白,想起他说“我也疼”,想起他说“为什么还是这么疼”。当时他只觉苍白可笑。可现在,听着这压抑的哭声,那些话语似乎有了具体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但这重量,并未转化为任何形式的宽恕或同情。它只是让这片绝望的泥沼,变得更加粘稠,更加深不见底。
啜泣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寂静。仿佛刚才那阵微弱的声音,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幻觉。
但谢忱知道不是。那破碎的呜咽,像冰冷的针,扎进了他早已麻木的感知里。
后半夜,谢忱一直清醒着。身体的疼痛和干渴折磨着他,但更折磨他的,是脑海里反复回响的、谢昀压抑的哭声,和他蜷缩在床边地板上、像个迷路孩子般的身影。
天快亮时,谢昀终于动了。椅子发出轻微的挪动声。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床边。
谢忱闭上眼,假装沉睡。
谢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束缚或准备食物。他只是站着,呼吸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然后,谢忱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轻缓地,覆上了他的额头。
没有之前的试探温度,也没有任何别的意味。只是轻轻地、短暂地贴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怯懦的触碰。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谢忱的错觉。
随即,脚步声响起,谢昀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隔间。很快,里面传来了压抑的、极力放轻的、水流冲刷的声音。他在洗漱,或者只是用冷水让自己清醒。
谢忱依旧闭着眼,但睫毛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像一块小小的冰,烙在了他死寂的心湖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印记。
天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房间,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沉重的死寂。
谢昀从隔间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苍白,沉默,眼下带着更深的阴影,但那份刻骨的疲惫和死寂,似乎被他用某种力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壳。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看着那些蒙尘的画具,和墙上凝固的画像。
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笔,而是缓缓地、一张一张地,将墙上那些炭笔素描撕了下来。
“嗤啦——嗤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没有犹豫,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一张,又一张。那些他曾经倾注了无数时间、无数复杂情感(无论是恨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画下的“谢忱”,被他亲手从墙上剥离,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
很快,墙面上只剩下斑驳的胶带痕迹和光秃秃的墙壁。地上散落着一团团废纸,像无数个被丢弃的、痛苦的灵魂。
谢昀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依旧闭着眼、仿佛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谢忱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空,像是望进了某种虚无。没有恨,没有掌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了昨晚那孩子般的脆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他走到床边,俯身。这一次,他没有碰谢忱,只是用那种沉寂的目光,仔细地、缓慢地,扫过谢忱苍白消瘦的脸颊,紧闭的眼睑,干裂的嘴唇,和脖颈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由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即将失去的物品最后的模样。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门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好。他没有再看谢忱,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绳结或门窗。
他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这一次,是锁舌彻底咬合的、清脆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谢忱一个人,和满地被揉皱的、他的画像。
窗外,天色大亮,城市苏醒的喧闹隐约传来。
而在这间囚室里,阳光透过缝隙,照亮了空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地上那些被遗弃的、炭笔绘成的痛苦瞬间。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沉入更深的、无声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