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败走
谢昀那句关于雨天的低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谢忱心中久久不散。旧日的画面与现实的冰冷囚笼交织碰撞,带来一种近乎撕裂的痛楚。但他强行按捺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重新用麻木将自己包裹起来。他不能去想,不能去回忆,那只会让此刻的绝望更加尖锐。
谢昀似乎也恢复了常态,沉默地处理着日常,画画,或者长久地发呆。那晚短暂的、近乎失控的情绪流露,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独自被留下时的那种“相对自由”感,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鲜活声响,却在谢忱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难以忽视的种子。种子在黑暗和绝望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养料——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求生本能的最后挣扎,也是对谢昀那不可预测的、可能随时变得更残酷的未来的深深恐惧。
他开始暗中观察,不是观察谢昀,而是观察这间囚室本身。利用谢昀偶尔背对他、或者短暂走神的间隙,他用尽所有感官去“触摸”这个牢笼。目光测量着床铺到门口的距离(大约七步,如果他能站起来的话),估算着窗户把手的高度和样式(老式插销,似乎没有额外的锁),留意地板在不同位置发出的细微声响(靠近门口的两块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他甚至尝试着,以极其微小、不易察觉的幅度,用被缚在一起的手腕内侧,去反复摩擦床头立柱上一处不算特别光滑的木纹凸起。
很慢,非常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几乎耗尽的体力。每一次摩擦只能带走一点点纤维,且必须时刻警惕谢昀的动静。手腕本就伤痕累累,旧伤叠着新磨出的火辣刺痛,但他咬牙忍耐着。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机会。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但至少,这给了他将注意力从无边绝望中转移开的一个支点,一种虚妄的、却支撑着他没有彻底碎裂的“希望”。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也更为……诡异。
这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谢昀坐在书桌前,似乎彻夜未眠,面前的画纸上只有一片混乱的、深深的炭笔涂鸦,像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他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不是之前那把美工刀,是更薄、更长、用于裁切画纸的锋利刀片。他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刀身,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涂鸦,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向床上的谢忱。
那眼神让谢忱心头猛跳。不是平时的审视或冰冷,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近乎涣散的茫然,深处却又燃烧着某种濒临崩溃的、令人心悸的暗火。
谢昀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拿着那把裁纸刀,走了过来。
谢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狂跳到嗓子眼。他要做什么?新的惩罚?还是……
谢昀在床边停下,俯身。他没有去碰谢忱,而是用那只拿着裁纸刀的手,刀尖向下,悬在谢忱被缚手腕上方的绳索处。
空气凝固了。锋利的刀尖距离粗糙的绳索只有毫厘之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致命的寒光。
谢忱死死盯着那点寒光,呼吸停滞,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闻到金属冰冷的气息。
谢昀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刀尖与绳索相接的虚点上,又缓缓移到谢忱惊恐万状的脸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谢昀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轻柔地,用刀尖挑起了最上面的一股绳头。动作很稳,但谢忱能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现。
他没有割断。只是挑着,轻轻拉扯了一下。
接着,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动作猛地一顿。他看了看被挑起的绳头,又看了看谢忱惨白如纸的脸,眼底那涣散的茫然迅速被一层更深的、冰冷的阴郁覆盖,还夹杂着一丝懊恼,或者说是……对自己方才举动的惊疑。
他迅速收回了刀,刀锋在收回时,无意中擦过了谢忱手腕内侧一处刚刚结痂的伤口边缘。
细微的刺痛传来,伴随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谢忱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谢昀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转身快步走回了书桌,将裁纸刀“啪”地一声,用力按在了桌面上,刀尖深深扎进木质的画板边缘,兀自颤动着发出低鸣。
他背对着床,双手撑在桌沿,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谢忱躺在那里,心脏仍在狂跳,手腕内侧被刀锋擦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刺痛和一丝湿意,大概又破皮了。刚才那一瞬间,谢昀的眼神和动作……他到底想干什么?试探?还是真的在某个瞬间,动了……割断的念头?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钻进谢忱的心里,带来一阵战栗和……一丝更加疯狂的希望。
如果……如果谢昀自己都曾动摇……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火般无法遏制。加上手腕处绳索在连日小心翼翼的摩擦下,似乎真的被那粗糙的木纹磨损得薄弱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迫切需要相信这一点)。
时机,就在这天下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
谢昀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房间角落,压低了声音,谢忱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画展……时间……必须……”谢昀的眉头越皱越紧,语气虽然依旧冷静,但透着一股烦躁和不耐。
挂断电话后,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谢忱,又扫过墙上的画,最后停在书桌上那堆杂物和未完成的画稿上。他似乎需要立刻处理什么事情,或者需要一些单独的空间。
他走到谢忱床边,这次没有解开绳索,而是直接调整了束缚的松紧,似乎确认了一遍牢固程度。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带着明显的焦躁。
“别出声。”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多看谢忱一眼,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咔哒。”
不是锁舌完全咬合的清脆声响。
而是比那声要轻、要迟疑一点的声音。
谢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
门外,谢昀的脚步声停顿了大约两三秒,似乎在犹豫,或者在查看什么。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下楼。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谢忱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门……没锁死?还是锁舌没有完全到位?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战栗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与恐惧。
他等了几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谢昀没有折返。
然后,他开始行动。
用尽全身力气,调动这些天暗中积攒的所有力量和技巧,将手腕内侧最薄弱处对准床头立柱上那处被反复摩擦的木纹凸起,开始拼命地、不顾一切地上下蹭动!疼痛尖锐传来,旧痂撕裂,新鲜的血肉摩擦着粗糙的木头,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
一下,两下……绳索的纤维在断裂,他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几近于无的崩裂声,在他耳中如同天籁。
终于!“嘣”的一声轻响,最关键的几股纤维应声而断!
手腕骤然一松!巨大的解脱感几乎让他晕厥。他立刻用重获自由、鲜血淋漓的手,哆嗦着去解脚踝上的绳结。谢昀打的结很复杂,但此刻极度的紧张和求生欲让他手指爆发出惊人的灵活,尽管因为颤抖而笨拙,还是很快就解开了!
自由了!
他从床上滚落下来,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
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开了!
门真的开了!只是虚掩着!
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他。他拉开门,外面是狭窄昏暗的走廊,尽头是向下的楼梯。他甚至能闻到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和楼下隐约飘来的饭菜香气。
自由!外面就是自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口。只要下了楼,跑到街上,混入人群……
就在他的一只脚踏上第一级楼梯,身体前倾,几乎要扑下去时——
一只冰冷的手,从侧后方伸来,如同铁钳,猛地攥住了他同样冰冷、还沾着血迹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拽住,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拖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谢忱惊恐地抬眼,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谢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如同幽灵。他就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看着被他死死攥住的、试图逃跑的哥哥。
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惯常的冰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比任何暴怒都更恐怖的寒意。
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比刚刚剧烈运动后的谢忱还要平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忱,看着他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手腕上新鲜的血迹和断裂的绳索残留,看着他眼中瞬间熄灭的、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回响。
然后,谢昀微微启唇,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缓缓刺入谢忱的心脏:
“哥哥,”他轻轻地问,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楼梯这么黑,你眼睛又不好……”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谢忱剧烈颤抖的睫毛,拭去不知何时涌出的、冰凉的泪水。
“要是摔下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