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囚笼裂痕 |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得近乎诡异。谢昀没有再做出任何类似“喂食”的突兀举动。他恢复了之前的模式,沉默地打理着囚室里的日常,喂水,清理,偶尔画画,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墙壁上那些日益增多的画像,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谢忱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厚重而冰冷的坚冰,被那晚的触碰和之后谢昀的仓惶逃离,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很小,不足以让光或温暖透进来,却让某些被冰封的、危险的东西,开始悄然流动、蒸腾。
谢昀不再用那种纯粹的、审视物品般的目光看他。偶尔视线相交,谢忱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探究、困惑、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甚至……一丝极淡的、连谢昀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对谢忱反应的隐秘在意。他似乎在困惑于自己那晚的失控,更困惑于谢忱在那种情况下竟然没有表现出更激烈的抗拒或恐惧。谢忱那种近乎认命的、空洞的接受,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了谢昀坚硬的盔甲缝隙里。
而谢忱自己,内心同样是一片混乱的泥沼。谢昀指尖的温热,少年身体紧贴时清晰的骨骼轮廓和灼人温度,还有黑暗中那句近乎崩溃的诘问,反复在他脑海中闪回。除了恶心、屈辱和恐惧,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绪在悄然滋生。那是对谢昀状态本身的惊疑,甚至……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他看着谢昀日益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和身上越来越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绝气息,心脏某个角落会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这痛楚让他感到恐惧,他怎能对施暴者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类似“在意”的情绪?这岂不是最彻底的沦陷?
他试图用更深的麻木来武装自己,但谢昀的存在,连同这间囚室里每一寸熟悉的、带着旧日记忆的空气,都成了无法忽略的刺激。他开始更仔细地、不由自主地观察谢昀,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内心真实的图景。这观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沉溺。
这天下午,谢昀出门了。这是很罕见的情况。通常只有那个沉默的医生会定时出现,谢昀自己极少离开。离开前,他将谢忱的手腕和脚踝用柔软的旧布条额外加固了几圈,检查了绳结,又确认了房间门窗的锁闭。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去多久,只是站在门口,回头深深看了谢忱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别做多余的事。”他最后只丢下这句冰冷的警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房间里骤然只剩下谢忱一个人,和一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对的寂静。
被独自留下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但随即,一种异样的、久违的感觉悄然升起——相对的自由。虽然身体依旧被缚,虽然门窗紧锁,但谢昀不在。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视线压迫暂时消失了。
他侧耳倾听。楼下的街道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行人模糊的交谈。声音很遥远,被墙壁和门窗过滤得模糊不清,但却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他此刻身处的、凝固的、死寂的囚笼形成荒谬的对比。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房间里逡巡,掠过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散落的画具,紧闭的窗户……窗户。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一点天光。如果能靠近窗边,如果能掀开窗帘一角,哪怕只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开始蔓延。他试着动了动被缚的手脚。绳索很紧,谢昀加固得很仔细,但或许……如果慢慢磨蹭,利用床头的木质立柱边缘……
不。他猛地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谢昀随时可能回来。而且,即使他能挣脱,这扇门呢?窗户呢?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又能逃到哪里去?被抓回来的后果……他想起那把美工刀,想起谢昀冰冷的警告,想起他可能做出的任何事。寒意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腾起的一丝热度。
他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没有把握的尝试,只会招致更严酷的镇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倾听外界的声音上。那些模糊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噪音,此刻成了他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也是维持他神智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微弱绳索。
时间在寂静和遥远的嘈杂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他开始猜测谢昀去了哪里。买东西?见什么人?处理什么事情?这个囚禁他的“工程”,显然不是谢昀一个人能完全维持的,那个医生,还有这间房子……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思绪纷乱如麻。就在他精神最为紧绷、猜测越来越脱离控制时,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谢忱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刚刚因为独自一人而稍微松懈的神经立刻拉满。
门被轻轻推开。谢昀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超市塑料袋。他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只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反手关上门,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精准地锁定谢忱。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谢昀的眼神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谢忱全身,检查他是否还在原处,绳索是否完好,神情是否有异。当他确认一切如常后,那锐利的光芒才稍稍收敛,但审视的意味依旧存在。
谢忱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刚刚因为“自由”妄想而残留的一丝波动,重新摆出那副空洞麻木的表情。
谢昀没说话,将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新的瓶装水,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盒创可贴,和一支消炎药膏。
他拿着药膏和创可贴走到床边,解开谢忱手腕上的布条和绳索。当看到手腕上被摩擦出的、已经结痂但边缘依旧红肿的伤痕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拧开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动作不算温柔,但比之前纯粹的程式化处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仔细?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细微的刺痛。谢昀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谢忱的皮肤。那触感让谢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谢昀似乎察觉到了。他抬起眼,看了谢忱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探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处理好手腕,又处理了脚踝,然后贴上干净的创可贴。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只有药膏盖子开合的轻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重新绑好束缚(这次他似乎有意识地让绳索松了微不可察的一小圈),谢昀直起身,拿起那瓶新买的水,拧开,递到谢忱嘴边。
谢忱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吞咽。水温适中。
喂完水,谢昀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水瓶,目光落在谢忱脸上,又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出神。
窗外的市井声隐约传来,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厚重。
“外面……”谢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打破了沉默,“下雨了。”
谢忱睫毛颤了颤。他之前隐约听到了雨声,但不确定。
谢昀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又收回来,落在谢忱被束缚的手腕上,那里刚刚贴上了崭新的创可贴。
“小时候,”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谢忱听,“下雨天,你总不让我出去。说会着凉。”
谢忱的记忆被这句话倏然牵动。是的,谢昀小时候身体不算强壮,容易感冒。每次下雨,他都会把跃跃欲试想跑出去玩水的弟弟拽回来,板着脸“教育”他要小心着凉。谢昀那时会撅着嘴,不情不愿,但还是会乖乖待在家里,蹭到他身边,要他陪着玩拼图或者念故事。
“后来有一次,”谢昀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遥远的、梦呓般的质感,“雨下得很大,雷声很响。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很怕。”
谢忱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来了。是母亲去世后不久,父亲出差,他因为学校的事情耽搁,回来晚了。那天确实是罕见的暴雨雷鸣。他冲进家门时,发现谢昀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小脸煞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却又强忍着,看到他回来,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当时心疼又愧疚,抱着弟弟哄了很久,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他一个人丢下……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淹没。那时紧紧抓着他衣襟、信赖地依偎着他的弟弟,和眼前这个苍白、孤寂、用冰冷手段囚禁着他的少年,身影在谢忱脑海中重叠、撕裂,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痛楚。
谢昀没有再说下去。他仿佛也从那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暗流。他看着谢忱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湿润的眼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表情也没露出来。
他转身,走回书桌旁,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拆开,自己拿了一小块,慢慢地、机械地吃着。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谢忱躺在那里,手腕脚踝处新换的创可贴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谢昀那几句关于雨天、关于恐惧的低语,像几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原来,被这场大雨困住、感到恐惧的,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
囚笼依旧坚固,绳索仍在身上。但某些东西,正在这潮湿的、带着旧日气息的空气里,悄然变质。裂痕或许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并且,正在不可逆转地蔓延。而裂缝两端,是同样被困于往昔梦魇和当下绝境的两个人,在无声的雨声中,各自品尝着回忆的涩果,和现实那冰冷而残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