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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处

他总在夜里吻我的疤

第十二章 无声处

那张被揉皱又放弃抚平的画,像一个不祥的印记,留在了书桌上,也留在了两人之间那片死寂的空气里。谢昀第二天很早就起了(或许他根本没怎么睡),沉默地收拾了桌子,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连同其他几张废弃的草稿一起,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他的动作恢复了惯常的、缺乏情绪的精准,仿佛昨夜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瞥见,就再难装作视而不见。

谢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彻底沉入麻木的深渊。谢昀掌心残留的滚烫,那声压抑的哽咽,那句破碎的“为什么”,还有他对着揉皱的画纸时,脊背透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重疲惫……这些画面和声音,如同细小的鬼魅,在他空茫的脑海里反复闪现,搅动着早已沉淀的绝望。

他开始在谢昀不注意的时候(如果谢昀真的有“不注意”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观察他。观察他画画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观察他长时间凝望窗外时空洞的眼神,观察他喂食时偶尔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碗沿的小动作,甚至观察他呼吸时胸膛起伏的细微频率。

谢昀瘦了。这是谢忱观察后第一个清晰的认知。原本就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更加锋利,眼下的阴影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握着炭笔的手指关节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显得格外分明。他吃得很少,谢忱注意到,那些送进来的简单食物,他常常只动几口就推到一边,更多的时候是靠着冰冷的咖啡(从那个小冰箱里拿出的罐装黑咖啡)撑过漫长的白日和更长的黑夜。

他的沉默,也并非一成不变。有时是冰冷的、充满掌控感的沉寂;有时却像一层薄冰,覆盖着底下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暗流。比如现在——

谢昀坐在画板前,对着空白的纸,已经整整一个小时了。炭笔悬在指尖,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虚虚地落在画纸某处,又仿佛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遥远而痛苦的虚空。他的呼吸很轻,但谢忱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思考如何下笔。他是在与某种东西对抗。某种来自内部的东西。

谢忱的心跳,在死寂中,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他移开目光,重新盯着天花板,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从那个凝固的、紧绷的侧影上完全剥离。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情绪,悄然滋生。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不是原谅。那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看着曾经鲜活明亮的少年,被自己内心的火焰灼烧成眼前这副苍白、孤峭、充满矛盾痛苦的模样,谢忱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悲哀。这悲哀不仅为他自己,也为谢昀。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寒。他怎么能为囚禁自己、折磨自己的人感到悲哀?这岂不是斯德哥尔摩的征兆?他立刻掐灭了这丝念头,重新用麻木武装自己。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如同在冻土上凿开的小孔,寒气固然涌入,却也昭示着底下并非完全坚不可摧。

变化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发生。

谢昀依旧会绑着他,检查绳索,目光警惕。但在某些细微之处,似乎有了难以察觉的松动。

比如,他解开谢忱一只手让他进食时,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吞咽动作,有时甚至会短暂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或者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炭灰的手指,眼神放空。虽然只有几秒,但对谢忱来说,那已是难得的、没有直接视线压迫的间隙。

比如,他更换束缚处的软布(为了防止进一步磨损皮肤,他开始在绳索和手腕之间垫上柔软的旧布条)时,动作不再仅仅是程式化的精准,偶尔会极其短暂地停顿,指尖似乎想要碰触那些红肿未消的伤痕边缘,但总是在即将触及时克制地收回,转而更仔细地整理布条。那一瞬间的犹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比如,有一次谢忱因为姿势不适,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肩膀,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谢昀正在画画的笔尖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向谢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谢忱费力地、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没有再往谢忱这边看过一眼,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这些细节琐碎、微妙,甚至可能只是谢忱过度观察下的臆想。但它们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激起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真实地扰动了那潭名为“绝望”的死水。

谢昀依旧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沉默厚重如墙。但在这沉默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变质。不再是单纯的施虐与承受,看守与囚徒。一种更复杂、更粘稠、更令人不安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谢忱开始做梦。不再是过去那些破碎混乱、充满鲜血和尖叫声的噩梦。而是一些光怪陆离、含义不明的片段。有时是小时候的谢昀,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对他笑,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阴霾;有时是少年谢昀,站在画板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他,眼神专注而热烈,说:“哥,你看我画得像吗?”;有时又是现在这个谢昀,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压抑的悲伤从那个单薄的背影里弥漫出来,将他整个淹没……

他常常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心口闷痛,眼眶干涩。然后,他会下意识地看向沙发或书桌的方向。谢昀有时醒着,有时似乎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负。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沉闷,乌云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房间里光线昏暗,谢昀没有开灯,只是坐在椅子里,面对着墙壁上那些日益增多的“谢忱”画像。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些炭笔的线条,在看别的什么。

谢忱也看着那些画。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无视,再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谢昀画得极好。不仅仅形似,更捕捉到了他各种状态下细微的神韵——昏迷时的脆弱,惊醒时的惶惑,沉默时的空洞,甚至……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在眼底的绝望与挣扎。这些画像是他灵魂的切片,被谢昀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钉在了这面墙上。

看着这些画,谢忱感到一种赤裸裸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但同时,又有一股奇异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谢昀在画这些的时候,究竟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他?那眼神里,除了恨和掌控,是否还有别的?那种近乎偏执的、要将每一丝情绪都捕捉下来的专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扭曲的……关注?

就在这时,谢昀忽然动了。他没有回头,依旧面对着墙壁上的画,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又像是自言自语,几乎要被窗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掩盖。

“哥……”

他叫了一声。

谢忱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称呼,已经多久没有从谢昀口中听到了?自从他被囚禁在这里,谢昀要么直接省略称呼,要么用那种冰冷讽刺的语调叫他“哥哥”,从未用过这样简单的、仿佛回到过去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哥”。

谢昀似乎并没有期待回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画上,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小时候……你教我画画……说我画得乱七八糟……”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单纯地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画得很好……比谁都好……让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兀地断了。喉咙里似乎哽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然后,他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点点。

窗外的闷雷声滚滚而来,越来越近。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谢昀对着满墙画像的、孤独而僵硬的背影,和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随即,惊雷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谢昀像是被雷声惊醒,猛地转过头,看向床上的谢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仓惶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谢忱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短暂地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窗外倾盆而下的、哗啦啦的雨声,骤然充满了整个房间,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掩盖了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的、复杂难辨的暗流。

谢昀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忱,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谢忱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那一声轻唤,那句未说完的话,还有谢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仓惶,像几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入了他早已麻木的心防。

雨声喧哗,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囚笼里两颗同样被困住、同样在无声处濒临碎裂的心。那层名为恨意与控制的坚冰,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声中,悄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无人察觉的裂痕。裂痕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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