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水微澜
时间变成了一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规律得令人麻木。谢忱的身体在强制输注和有限喂食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像一台燃料不足、却被迫持续怠速的引擎。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处的皮肤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留下一圈圈暗红色的、丑陋的印记。谢昀处理这些伤口时,手法依旧精准而冷淡,酒精棉球擦过破损皮肉的刺痛,早已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甚至不如他目光扫过时带来的寒意更让人战栗。
那晚楼下的声响和之后被捏碎的银杏叶书签,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涟漪散尽后,只留下更沉重、更死寂的黑暗。谢忱不再试图捕捉任何外界的声音,也不再看向窗外那一条固定的、灰白变换的光带。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蚌,用麻木和沉默作为最后的外壳。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日益熟悉的霉斑,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宇宙的入口。
谢昀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依旧画画,墙上的“谢忱画廊”规模日益壮大,不同角度,不同神态,被束缚的,沉睡的,惊醒的,眼神空洞的……炭笔的线条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冰冷,仿佛不是在描绘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解剖一具早已失去温度的标本。有时画到一半,他会停下来,走到床边,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谢忱。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像在确认一件艺术品的细节,又像在透过这具日渐衰败的躯壳,审视里面那个正在缓慢死去的灵魂。
这种静默的对峙,比任何言语的凌迟更消耗心力。谢忱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边界模糊,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陷入了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境里常常交错着过去支离破碎的画面:母亲温柔的歌声,父亲宽厚的手掌,小谢昀牵着他衣角时信赖的眼神,海边喧闹的浪花……然后,这些温暖的碎片骤然被尖锐的瓷器破裂声、刺目的鲜血、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以及谢昀那双盈满泪水、逐渐变得冰冷、最后只剩一片深黑的眼睛所取代。
他常常在类似的梦境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对上一旁书桌前,谢昀投来的、平静无波的视线。少年手中的炭笔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扫他一眼,仿佛他惊悸的喘息和苍白的脸色,只是画布上需要被如实记录的一个动态。
谢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或者正在疯掉的边缘。否则,为何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如此模糊?为何他会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囚禁在这里,承受着这种超乎常理的折磨?而谢昀……这个曾经天真依赖他的孩子,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眼前这个冷静、残忍、如同精密机器般的怪物?
这怀疑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变化发生在一个异常安静的午后。窗外没有风,连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仿佛被这沉闷的空气吸收殆尽。谢昀没有画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反射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在他指尖跳跃出冰冷的弧线。他的目光落在谢忱身上,又似乎没有聚焦,像是在思考什么。
忽然,他站起身,拿着美工刀,走到床边。
谢忱的心脏骤然紧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直。那把刀……他又想做什么?
谢昀没有立刻动作。他垂眸看着谢忱,目光从他的脸,缓慢下移到被毛毯覆盖的身体,最后停留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位置。尽管隔着毯子,谢忱仍能感觉到那视线如有实质,钉在他的手腕上。
然后,谢昀单膝跪上床沿,俯身。他没有去碰谢忱背后的绳结,而是伸出手,掀开了盖在谢忱身上的毛毯一角,露出了他被反剪在背后的、红肿破皮的手腕。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那处敏感的皮肤,谢忱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谢昀的目光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情绪。然后,他抬起拿着美工刀的手。
刀锋在昏暗中闪过一点寒芒。
谢忱的呼吸停滞了,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他要割断绳子?还是……
下一秒,谢昀却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谢忱被缚在一起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点薄汗,与他指尖冰凉的金属刀柄形成鲜明对比。这陌生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比刀锋更让谢忱感到惊骇和恶心。
谢昀握得很稳,但没有用力,只是固定住他的手腕。然后,他垂下眼,用美工刀锋利的尖端,对准了绳索与皮肤摩擦最严重、已经破皮渗血的一处。
谢忱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点逼近的寒光。
刀尖落下。
不是切割皮肉。而是极其小心地、精确地,挑起了勒进皮肉里的一小段粗糙的纤维绳头。
谢忱愣住了。
谢昀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锋利的刀尖在他的操纵下,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点点地将那截陷入破损皮肤里的绳头剥离出来。他的呼吸很轻,喷在谢忱的手腕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微弱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过程中,刀锋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轻轻刮蹭到翻起的破损皮肉。细微的刺痛传来,但比起绳索日复一日的摩擦,这点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让谢忱感到恐惧和不适的,是谢昀此刻的靠近,他温热的掌心,他低垂的、浓密睫毛下专注的眼神,还有那混合着薄荷与松节油、几乎喷在他皮肤上的气息。
这算是什么?迟来的、施舍般的“体贴”?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蔽的掌控和羞辱?
绳头被完整地挑了出来。谢昀用刀尖将它拨到一边,然后,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移开刀。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谢忱的手腕上,看着那处因为绳头被挑出而稍微“松快”了些、但依旧红肿不堪、带着新鲜血丝的伤口。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谢忱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谢忱的心跳,在他的指尖下,狂野地、无法控制地擂动着。
谢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然后,更加清晰地按压下去,感受着那急促而紊乱的搏动。他的眼神暗了暗,抬起头,看向谢忱的脸。
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撞上。谢昀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黑,但此刻,那黑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谢忱完全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探究,像是确认,又像是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沉迷。
他就这样看了谢忱几秒,拇指依旧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生命力被迫的、屈辱的跳动。
然后,他松开了手,也移开了美工刀。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治疗”和触碰从未发生过。
“别乱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再磨烂了,感染会很麻烦。”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将美工刀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拿起炭笔,只是背对着床,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谢忱躺在那里,手腕被挑出绳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新鲜的、带着凉意的刺痛,但更多的,是残留的、谢昀掌心那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拇指按压脉搏时带来的、近乎亵渎的触感。心脏依旧在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闷闷的疼痛。
他忽然意识到,谢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他的痛苦,他的屈服,他的“存在”。
他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活着”。确认这具被他禁锢的躯壳里,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痛苦还在持续——以一种完全被他掌控、因他而起的频率。
这是一种比单纯剥夺自由更可怕的占有。他要占据他的每一寸感知,每一丝情绪,每一次心跳。
谢忱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手腕处的刺痛清晰而持续,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锚点,将他牢牢钉死在这片绝望的死水里。
而房间另一头,谢昀的背影依旧挺直,沉默地望着窗外,像一尊凝固的、守护着(或者说,看守着)自己宝藏的孤独石像。
死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只是那波澜,不再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深、更绝望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