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裂痕
手腕上被挑出绳头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比周围红肿皮肤颜色稍浅的细长痕迹,像一道新鲜的、微小的峡谷,嵌在旧有的磨损伤痕之间。它时刻提醒着谢忱那天午后,美工刀锋利的冷意,和谢昀指尖那令人战栗的温热。那之后,谢昀在处理伤口时,动作似乎依旧精准,却偶尔会停顿一下,目光在那道新鲜的“峡谷”上停留片刻,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谢忱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块被彻底冲刷掉所有棱角的石头,沉在冰冷的水底。他甚至不再试图用眼神表达愤怒或恐惧,大多数时候只是空洞地睁着,任由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流走。身体的虚弱感和意识的涣散感日益加重,有时他会模糊地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屈辱的方式,在这间充满旧日尘埃和弟弟冰冷目光的屋子里,一点点风化、溃散。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总在最绝望的时刻,啮合上一点意想不到的、带着锈迹的凸起。
事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傍晚。窗外灰暗的天色预示着又一场夜雨将至。房间里早早开了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谢昀背对着床,坐在画板前,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他画了很久,中途停笔,走到墙边,似乎想调整一下那些固定的图钉位置,或是单纯地审视。
就在他背对书桌,专注地看着墙上那些“作品”时——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猛地炸裂在死寂的房间里。
是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混杂着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谢忱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他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书桌方向看去。
谢昀也猛地转身,脸上惯常的平静出现了裂痕,眉头倏地蹙紧,眼神锐利地扫向书桌。
只见书桌边缘,那个老旧的、原本用来插放画笔和裁纸刀的搪瓷水杯,此刻翻倒在桌面上,里面残余的涮笔污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摊开的画纸边缘。而杯子里原本插着的几支削尖的炭笔和那把美工刀,因为倾倒的力道,滑落出杯口,掉在了地上。
其中两支炭笔摔断了,黑色的粉末溅开。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美工刀。它没有完全合拢,刀片在跌落时似乎被碰撞弹开了一些,此刻正斜斜地躺在地板上,距离书桌腿大约……一只半脚的距离。
刀锋反射着台灯的光,在昏暗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冰冷刺眼的、短短的亮线。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谢昀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把刀上,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迅速抬眼,锋利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刮过谢忱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任何一丝计划的痕迹,哪怕是极细微的、因为意外响动而泄露的紧张或期待。
谢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根本不知道那杯子怎么会倒!也许是谢昀刚才走过去时不小心碰了一下?也许是年久失修的桌子微微晃动?他不知道!但此刻,那把刀就躺在那儿,距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近到仿佛只要他奋力一挣,滚下床,就能伸手够到;远到他被牢牢束缚着,连挪动一寸都困难重重。
他能感觉到谢昀审视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花板,竭力维持着脸上那种空洞的、麻木的表情,尽管他的指尖因为用力攥紧而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谢昀看了他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比平时更慢,更从容,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他先弯腰,捡起了那两支断掉的炭笔,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板上那把美工刀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就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的刀,又抬眼看了看床上仿佛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谢忱。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晦暗难明的情绪——警惕、怀疑、一丝被冒犯的冷意,或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搅动的不安。
这间屋子,这个他精心打造的、绝对掌控的牢笼,第一次出现了计划外的、带着锋利金属寒意的“噪音”。
终于,他再次弯腰,动作很慢,用指尖捏住了美工刀的塑料刀柄,避开了那截露出的、泛着寒光的刀片。他直起身,将刀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刀片弹出的长度和角度,然后,“咔哒”一声轻响,将刀片彻底推回、锁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对谢忱。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他将合拢的美工刀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再次刺向谢忱。
“意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房间的寂静。“总是难免的,对吗,哥哥?”
谢忱没有回应,依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声巨响和那把刀,都与他无关。
谢昀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走到床边,这次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合拢的美工刀,刀柄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划出一个个冰冷的、小小的圆弧。
“不过,”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有些意外,最好只发生一次。”
他停下转刀的动作,将刀握在掌心,目光扫过谢忱被缚的手腕和脚踝,最后落在他苍白平静的脸上。
“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东西‘不小心’掉在地上,”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谢忱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管是杯子,是笔,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捏住了谢忱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的脸微微转向自己。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碰撞。
谢昀的眼底一片深黑,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掉下去的是什么,我就用它,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谢忱的下颌骨,动作轻柔,话语却淬着冰,“比如,用断了笔,划一道新的。或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紧握的美工刀。
“用更顺手的东西。”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谢忱瞬间僵硬的脸色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他转身走回书桌,将美工刀“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重新拿起一支新的炭笔。
沙沙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不再是单纯的描绘或记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严厉的警告,随着每一笔,刻进这令人窒息的空气里。
谢忱躺在那里,下巴被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心里却像被浸入了冰海。那把刀……刚才离他那么近。而谢昀的警告,比刀锋更冷。
他意识到,这个牢笼不仅坚固,而且布满了看不见的、致命的机关。任何一点计划外的动静,任何一丝可能被视为“反抗”或“企图”的迹象,都会招来更残酷、更无法预测的镇压。
希望,哪怕是最微弱的、由一场意外带来的、对锋利金属的短暂觊觎,在这里,都是禁忌,是必须被彻底碾碎的妄念。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雨点开始敲打玻璃,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囚徒,徒劳地叩击着无形的牢笼。
而房间内,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规律,冰冷,不容置疑。如同狱卒的脚步,一遍遍巡视着这方寸之地,确保囚徒安分,确保那把意外跌落、又被迅速收回的刀,再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裂痕或许因意外而生,但掌控者会立刻用更坚硬的材质,将其焊接、覆盖,直至平滑如初,不留一丝可供挣扎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