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涌
冰冷的营养液像某种外来的生命线,强行将谢忱从虚脱的边缘拖拽回来。身体在抗拒中被迫接受着滋养,意识却像漂浮在粘稠的寒流之上,沉沉浮浮,无法着陆。腕间的束缚依旧,输液针头在手背上刺出一点持续的、微弱的痛感,提醒着他此刻荒诞的现实。
谢昀似乎很满意这种“解决方案”。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沉默地检查、换药、离开,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谢忱不再试图绝食,那除了带来更彻底的羞辱和更严密的身体监控外,毫无意义。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动地承受着喂食、输液、清理。唯一的变化是,谢昀在他清醒时,会延长解开一只手的时间,允许他进行极其有限的活动——比如,在监视下,用那只暂时自由的手,自己进食流质,或者被搀扶着,去几步之遥、用布帘隔开的简易便桶解决生理需求。
每一次短暂的自由,都伴随着谢昀寸步不离的视线,和那只手随时可能重新被缚回床头的威胁。这种有限的、施舍般的“自主”,比完全的禁锢更令人窒息,因为它清晰地标定了“允许”与“禁止”的界限,残酷地彰显着掌控者的权力。
墙上的画还在增加。谢忱不再去看。那些炭笔勾勒出的、各种形态的“自己”,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钉在墙上,提醒着他正在经历的、以及被永久记录的屈辱。谢昀作画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时甚至通宵达旦。昏黄的台灯光晕下,他削瘦的侧影映在墙壁上,随着笔触微微晃动,像某种不知疲倦的、专注的恶魔。
这天夜里,谢忱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输液已经结束,手背上的针眼贴着胶布,传来隐隐的胀痛。房间里很静,只有谢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得如同催眠。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是……音乐?断续的、不成调的旋律,夹杂着嘈杂的人声,还有……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忱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被地板和墙壁过滤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底噪。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囚室里,任何一点外界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是……有人在聚会?还是附近的店铺?这房子……难道不是在荒僻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他麻木的神经。他之前一直以为,谢昀将他囚禁在某个偏僻的、与世隔绝的旧屋。可这隐约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
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尽管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他极力捕捉着那微弱的声音,试图分辨出更多信息。音乐似乎换了,变成了一首有些耳熟的老歌,男歌手沙哑的嗓音隐约可辨……接着,是一阵稍显喧闹的笑声和鼓掌,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聚会散场,或是店铺打烊。
时间似乎并不太晚。如果是在普通的居民区或者临街的旧楼……
谢昀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那沙沙声一停,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连那隐约的外界杂音也仿佛被这寂静吞噬、掩盖了。
谢忱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假装仍在昏睡。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书桌那边投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停留了好几秒。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划过他的脸颊、脖颈,最后停在他因为侧耳倾听而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上。
谢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得一动不敢动。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视线才移开。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似乎更慢,更沉。
谢忱暗暗松了口气,心底却涌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谢昀察觉到了。他一定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细微的动静和注意力转移。这个男人(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少年,可他的心智和手段早已超出了年龄的范畴)有着野兽般的敏锐。
那点因为外界声响而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还没来得及壮大,就被谢昀这无声的警告扑灭了。他依旧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即使外界近在咫尺,也与他无关。
然而,那点声响带来的扰动并未完全平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持续扩散。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谢昀在给他喂水时,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干燥起皮的嘴唇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昨晚没睡好?”
谢忱心里一紧,垂下眼帘,没有回应。
谢昀也不追问,只是用杯沿抵开他的嘴唇,将温水慢慢喂进去。喂完后,他用手指擦了擦谢忱嘴角溢出的水渍,指尖的温度比水温更凉。
“听到了?”谢昀收回手,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像在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楼下新开了家小酒馆,生意不错。吵到你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谢忱却猛地抬起眼,看向他。
谢昀也正看着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眼底却一片深黑,没有任何情绪泄露。“这房子老了,隔音不好。”他补充道,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
谢忱的心脏狂跳起来。谢昀是故意的。他故意提起,故意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告诉他,外界就在一墙之隔,人声鼎沸,而他,却被锁在这里,与自由只有一墙之遥,却永远无法触及。这是一种更残忍的提醒,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不过没关系,”谢昀放下布巾,走近一步,俯身,双手撑在谢忱身体两侧的床沿,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惊惶的倒影。“习惯就好。就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忱锁骨下那处已经变成暗红色、但痕迹依旧明显的旧疤和新痕上,“就像你迟早会习惯这里的一切。”
他的气息拂在谢忱脸上,带着薄荷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绘画颜料的松节油味道。谢忱浑身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谢昀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越过他的身体,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本硬壳的《安徒生童话》。他随手翻了翻,然后抽出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有些泛黄的旧书签。
书签是手工做的,压制的银杏叶,边缘已经破损。那是谢忱小时候做的,随手夹在了这本书里,没想到谢昀还留着,还放在了这里。
谢昀用指尖拈着那枚脆弱的书签,在谢忱眼前晃了晃,然后,在谢忱的注视下,他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干燥的银杏叶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响,化为几片更小的碎片,从他指间簌簌落下,飘散在陈旧的地板上。
“看,”谢昀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息,又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有些东西,听着很近,其实一碰就碎。”
他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碎屑飘落,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再看谢忱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回了书桌。
沙沙的笔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绵长。
谢忱盯着地板上那些金色的、破碎的银杏叶碎片,它们躺在灰尘里,黯淡无光。昨晚那点模糊的音乐和人声,此刻回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而谢昀捏碎书签时那轻描淡写的动作,和他平静无波的话语,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具毁灭性。
他是在告诉他,不要心存妄想。任何与外界连接的细微可能,任何关于逃离的脆弱念头,都会像这枚旧书签一样,被他轻易察觉,然后,毫不留情地碾碎。
希望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它总在你以为触手可及时,给你最沉重的一击。
谢忱闭上眼,将脸转向墙壁。外面隐约又传来一点声响,像是车流,又像是风声。但此刻听在他耳中,不再带有任何诱惑,只剩下无尽的嘲讽。
这堵墙,隔开的不仅是空间,更是他被谢昀亲手斩断的、与过往和未来的一切联结。
而他,连那点破碎的、属于过去的金色记忆,如今也只能躺在灰尘里,无声地提醒着他——他早已无处可逃。
沙沙的笔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淹没了一切。只有那冰冷的、属于掌控者的视线,偶尔会从画板后抬起,无声地扫过床上那具日渐苍白消瘦的躯体,确保他还在那里,还在他的画框里,在他的牢笼中,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