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太医院地下停尸房。
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萧景琰、沈清澜、冯保,围着一具刚刚运抵的棺椁。
棺椁密封得很好,用的是上等樟木,但即便如此,也能闻到淡淡的河水腥气混着某种奇异的药香。
“开棺。”萧景琰下令。
四名禁军用撬棍撬开棺盖。
当棺内景象显露时,沈清澜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是凌九霄。
面容一如太庙那日,甚至更加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三个月浸泡在黄河中,寻常尸体早已肿胀腐烂,可他却肌肤饱满,连头发都乌黑光泽。
最诡异的是心口处——淡青色的蛊纹清晰可见,而且……似乎在微微起伏?
“陛下,”冯保压低声音,“李柱的密信里说,发现这具尸身时,他斗胆探了鼻息……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息。
但等装棺后再探,又没了。”
萧景琰皱眉,伸手探向凌九霄颈侧。冰凉,没有脉搏。
可当他手掌贴在尸身心口时,却隐约感觉到……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
“心跳?”沈清澜也感觉到了,眼中燃起希望,“表兄……还活着?”
“不完全是活着。”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只见阿普在两名苗疆少女搀扶下,颤巍巍走进来。
老巫师这三个月苍老了十岁不止,显然苗疆内乱、幽姬复生,给她带来了巨大压力。
“阿普巫师!”沈清澜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魂蛊异动,老身心有所感。”阿普走到棺前,盯着凌九霄的尸身,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不是普通的尸体……这是‘蛊身’。”
“蛊身?”
“南疆禁术。”阿普缓缓道,“以活人为皿,种下‘涅槃蛊’后,在其将死未死之际,用秘法封存,沉入特殊药水中浸泡。百日之后,尸身不腐,蛊力凝聚,可作……夺舍容器。”
萧景琰瞳孔骤缩:“你是说,这具身体是被故意制成容器,送到我们面前的?”
“对。”阿普点头,“而且制作者手段极高。寻常蛊身只能保存蛊力,但这具……连原本宿主的一缕残魂都封存其中。所以才有微弱心跳,所以魂蛊才与之共鸣。”
她看向沈清澜心口:“娘娘体内的魂蛊,现在应该很活跃吧?”
沈清澜解开衣襟,只见心口处的淡银蛊纹正在发光,一明一灭,与棺中尸身的蛊纹起伏完全同步!
“魂蛊感应到了本体。”阿普道,“如果现在举行移植仪式,成功的可能性……有七成。”
“那另外三成呢?”萧景琰问。
“三成可能,蛊身中封存的不只是凌九霄的残魂。”阿普声音发沉,“还可能混入了……制作者的神念。一旦移植,那缕神念就会随着魂蛊进入娘娘体内,或者……控制凌九霄的蛊身。”
沈清澜咬牙:“即便如此,我也要试。表兄为我、为陛下牺牲至此,我不能让他魂飞魄散。”
“清澜……”
“陛下,让我做吧。”沈清澜握住萧景琰的手,“这是我欠他的。”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的决绝,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仪式必须在宫中举行,朕要全程监督。阿普巫师,需要准备什么?”
阿普刚要开口,停尸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浑身是血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八百里加急!南境飞龙关……破了!”
卯时,御书房。
三张战报摊在巨大的疆域图上,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第一张来自南境:“十月廿三,南疆蛊兵五万攻飞龙关。守将李成刚率八千将士死守三日,第四日,关内水源被下蛊,士兵饮后发狂,自相残杀。李将军中蛊,亲手斩杀副将后自刎。飞龙关陷,蛊兵长驱直入,连破三寨,现已逼近云岭。南境告急。”
第二张来自西线:“十月廿四,蜀军三万东出三峡,奇袭巫峡关。守军猝不及防,关城半日即陷。蜀军统帅诸葛明发布檄文,称‘奉蛊神旨意,清君侧,正朝纲’。现蜀军已渡长江,兵锋直指荆襄。荆襄守军不足两万,恐难支撑。”
第三张来自北境:“十月廿五,北金新可汗完颜宗望亲率八万骑兵,猛攻雁门关。守将张勇(杨振殉国后继任)死守五日,终因寡不敌众,关城陷。张勇战死,北境防线崩溃。完颜宗望分兵两路,一路南下直扑太原,一路东进威胁幽州。北境……危矣。”
三面受敌,全线溃败。
萧景琰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南到西再到北,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而京城,就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
“诸位,”他转身,看向御书房内仅剩的几名重臣——张廷玉、新任兵部尚书王振、户部尚书周延年,以及刚刚苏醒但坚持上朝的玄十七,“情况你们都清楚了。说说吧,怎么办?”
死寂。
良久,王振咬牙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放弃外线,收缩兵力,死守京城。只要京城不破,就有……”
“就有等死的资格?”萧景琰打断他,“王尚书,你告诉朕,京城粮草能撑多久?两万守军,能挡住三面至少十六万敌军吗?”
王振哑口无言。
“陛下,”张廷玉颤巍巍开口,“或许……可以议和?南疆要的无非是承认蛊术合法,蜀军要的是割让荆襄,北金要的是岁币和边市……只要答应条件,或许……”
“然后呢?”萧景琰冷笑,“今年答应了,明年他们胃口更大怎么办?割让荆襄,蜀军就有了东出的跳板;承认蛊术,南疆就能名正言顺渗透中原;给北金岁币,他们就用我们的钱打造兵器,再来打我们?”
他走到窗边,看着黎明前的黑暗:“朕读过史书——不,朕梦到过历史。凡是靠割地赔款求和平的王朝,最后都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那陛下的意思是……”
“打。”萧景琰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但不是硬打。朕有个计划,叫‘重点防御,以空间换时间’。”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南境:“南疆蛊兵虽然诡异,但有个致命弱点——依赖水源下蛊。传令南境各州县,所有水井必须加盖上锁,派兵看守;河流上游设观察哨,发现异常立即投石灰净化。”
“西线蜀军,”手指移到荆襄,“诸葛明此人,朕调查过。善奇谋,但用兵喜险,而且……贪功。传令荆襄守将,弃城外三十里所有据点,收缩入城,深沟高垒,死守不战。同时放出消息,说京城已派十万援军南下。”
“北境最麻烦。”手指停在雁门关,“完颜宗望是完颜宗翰的哥哥,比弟弟更沉稳,也更狠辣。正面打不过,就只能……用计。”
他看向玄十七:“玄将军,你伤势如何?”
玄十七单膝跪地:“陛下,末将还能战!”
“好。”萧景琰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密旨,“你带一千精锐,换上北金服饰,潜入北金境内。任务只有一个——散布谣言,说完颜宗望与朕暗中媾和,故意放北金入关,实则是想借大渊之手除掉其他部落首领,独掌大权。”
离间计!而且是毒辣的内部分裂之计!
“可北金人会信吗?”
“完颜宗望刚上位,地位不稳。其他部落首领本就猜忌,只要谣言传得够广,够真,他们自然会见疑。”萧景琰道,“另外,派人联系草原西部的鞑靼部,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出兵骚扰北金后方,朕许他们互市,年赐茶盐十万斤。”
用经济手段拉拢第三方!这是现代国际关系的常见手法!
张廷玉等老臣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手段,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似乎真的可行?
“可是陛下,”周延年苦笑,“就算这些计策都成功,也需要时间。而现在三路敌军,最慢的南疆蛊兵,十五日内也能兵临城下。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京城到云岭,快马几日?”
“至少十日。”
“到荆襄呢?”
“七日。”
“到雁门关呢?”
“五日。”
他重新看向地图,脑中飞快计算:“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至少争取……二十日时间。二十日内,必须让三路敌军停滞不前。”
“怎么可能……”
“朕有办法。”萧景琰眼中闪过决绝,“传旨:即日起,京城宵禁,所有青壮编入民军。工部全力赶制守城器械。户部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要御驾亲征。”
三日后,坤宁宫密室。
移植仪式即将开始。
房间中央,凌九霄的蛊身平躺在白玉石台上,心口蛊纹散发着幽幽青光。
沈清澜坐在一旁,阿普正在她心口处画下复杂的蛊文。
“娘娘,老身最后问一次。”阿普声音严肃,“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魂蛊离体后,您会极度虚弱,至少卧床一月。而凌公子能否苏醒,苏醒后是否还是他自己……老身无法保证。”
“开始吧。”沈清澜闭上眼。
阿普叹息,开始念诵古老的蛊咒。
随着咒语声,沈清澜心口的银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缓缓移向凌九霄的蛊身。
萧景琰站在一旁,手按剑柄,全身紧绷。
冯保带着十名禁军守在密室四周,气氛凝重。
光柱终于完全没入蛊身。
凌九霄心口的青光骤然大盛,整个房间都被映成诡异的青绿色。
蛊身开始颤抖,手指弯曲,眼皮跳动……
“成了!”阿普喜道,“魂蛊移植成功,凌公子应该……”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凌九霄的眼睛猛然睁开——但那双眼睛,不是他原本的黑色,而是幽绿如鬼火!更可怕的是,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像极了幽姬!
“小心!”萧景琰一把将沈清澜拉入怀中,拔剑指向石台。
“凌九霄”缓缓坐起,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扫视众人,最后停在沈清澜身上。
“表妹……”他开口,声音却是男女莫辨的混音,“多谢你……送我这份大礼……”
“你不是表兄!”沈清澜厉声道,“你是谁?!”
“我?”‘凌九霄’笑了,“我是幽姬的一缕分神。三个月前在太庙,我趁机在凌九霄的残魂中种下了这缕分神。如今,借着魂蛊移植,我终于……有了真正的身体。”
他——或者说她——站起身,活动着手脚:“虽然不是我的本体,但这具蛊身……很不错。圣女之血温养过的魂蛊,涅槃蛊重塑的躯体……足够我施展七成实力了。”
阿普脸色惨白:“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凌九霄’悠然道,“从凌九霄第一次‘死’开始,一切就在我的算计中。魂祭、黄河沉尸、蛊身炼制……都是为了今日。现在,只要我杀了你们,控制皇帝,大渊……就是我的了。”
她伸手,掌心涌出黑雾,化作一只巨大的蛊虫虚影!
“保护陛下!”冯保大喝,禁军们冲上前。
但蛊虫虚影一扑,那些禁军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倒地——是噬魂蛊!
‘凌九霄’一步步走向萧景琰和沈清澜,幽绿的眼睛闪着残忍的光:“陛下,皇后,该说再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凌九霄的身体突然僵住!他脸上的诡异笑容凝固,眼中幽绿光芒疯狂闪烁,似乎在和什么对抗!
“不……不可能……”混音变成了幽姬的尖叫,“你的残魂……应该已经散了……”
凌九霄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字,是他自己的声音:
“表妹……快……杀了我……”
是凌九霄!他的残魂还在,正在和幽姬的分神争夺身体控制权!
沈清澜泪如雨下,却举起匕首,颤抖着走向他。
“不……不要……”幽姬的分神嘶吼,“杀了我,他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凌九霄咬牙道,眼中幽绿和清明交替闪烁,“表妹……动手!”
沈清澜闭上眼睛,匕首刺出——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三处战场,同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南境,云岭脚下。
幽姬的本体正指挥蛊兵攻城,突然心口剧痛,喷出一口黑血!她脸色大变,感应到自己那缕分神正在被攻击!
“教主?”左右蛊师惊呼。
幽姬咬牙,强行稳住:“没事……继续攻城……”
但就这片刻分神,城头上突然万箭齐发!箭头上绑着石灰包,射入蛊兵阵中炸开,石灰粉弥漫——正是萧景琰下令准备的防蛊手段!
蛊兵最怕石灰,顿时大乱。城头守军趁机杀出,竟然击退了这波攻势!
西线,荆襄城外。
诸葛明正在营中研究攻城方案,忽然接到探子急报:京城十万援军已过南阳,三日内可达荆襄!
“不可能!”诸葛明脸色一变,“萧景琰哪来的十万兵马?”
但紧接着,第二个探子回报:蜀中传来消息,五王爷旧部发生内讧,部分将领质疑北伐正当性,要求退兵!
后院起火!诸葛明心乱如麻,攻城计划被迫推迟。
北境,太原城外。
完颜宗望正在督战,副将匆匆来报:“可汗!草原传来急报,鞑靼部突然袭击我西部牧场,掠走牛羊三万头!各部首领要求退兵回援!”
“鞑靼?”完颜宗望大怒,“他们敢?!”
“还有……”副将声音发颤,“营中流传谣言,说可汗您……您与萧景琰暗中……”
“闭嘴!”完颜宗望一脚踹翻副将,但心中却是一沉。谣言他也听说了,而且越传越广。再这样下去,军心必乱。
三线战场,竟然同时出现了转机!
而在坤宁宫密室,沈清澜的匕首,停在了凌九霄心口前三寸。
不是她下不去手,而是凌九霄自己握住了刀刃!
他眼中的幽绿光芒正在消退,清明逐渐占据上风。那只握刀的手,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
“表妹……等等……”凌九霄艰难地说,“我好像……能压制她……”
“什么?”
“这具蛊身……是用我的血、我的魂炼制的……”凌九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痛苦,“她的分神……是外来者……我才是……主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清明完全恢复:“阿普!帮我!用镇魂蛊,把这缕分神……封印在我体内!”
阿普反应过来,急忙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小罐,倒出一只金色蛊虫,拍入凌九霄眉心!
“啊——!”幽姬的惨叫从凌九霄体内传出,但很快减弱,最后消失。
凌九霄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澜,露出一丝熟悉的、温柔的笑:
“表妹……我……回来了。”
沈清澜扑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萧景琰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忧虑未消。
他看向北方,仿佛能看见三处战场上,敌军因幽姬分神受创而出现的短暂混乱。
但这只是开始。
幽姬本体未死,三路大军未退。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密室门被敲响,冯保的声音传来:“陛下,前线最新战报……”
“鞑靼?”完颜宗望大怒,“他们敢?!”
“还有……”副将声音发颤,“营中流传谣言,说可汗您……您与萧景琰暗中……”
“闭嘴!”完颜宗望一脚踹翻副将,但心中却是一沉。谣言他也听说了,而且越传越广。再这样下去,军心必乱。
三线战场,竟然同时出现了转机!
而在坤宁宫密室,沈清澜的匕首,停在了凌九霄心口前三寸。
不是她下不去手,而是凌九霄自己握住了刀刃!
他眼中的幽绿光芒正在消退,清明逐渐占据上风。那只握刀的手,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
“表妹……等等……”凌九霄艰难地说,“我好像……能压制她……”
“什么?”
“这具蛊身……是用我的血、我的魂炼制的……”凌九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巨大痛苦,“她的分神……是外来者……我才是……主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清明完全恢复:“阿普!帮我!用镇魂蛊,把这缕分神……封印在我体内!”
阿普反应过来,急忙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小罐,倒出一只金色蛊虫,拍入凌九霄眉心!
“啊——!”幽姬的惨叫从凌九霄体内传出,但很快减弱,最后消失。
凌九霄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清澜,露出一丝熟悉的、温柔的笑:
“表妹……我……回来了。”
沈清澜扑过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萧景琰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忧虑未消。
他看向北方,仿佛能看见三处战场上,敌军因幽姬分神受创而出现的短暂混乱。
但这只是开始。
幽姬本体未死,三路大军未退。
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密室门被敲响,冯保的声音传来:“陛下,前线最新战报……”
萧景琰打开门,接过战报。
看完后,他沉默良久,然后转身,对室内的所有人说:
“传令三军,朕要的二十日时间……已经争取到了。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他走到凌九霄面前,伸出手:
“凌公子,还能战吗?”
凌九霄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虽然踉跄,但眼神坚定:
“能。”
“好。”萧景琰点头,又看向沈清澜,“清澜,你留在这里休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男人。”
沈清澜想反对,但身体一软,差点摔倒——魂蛊离体的虚弱期开始了。
“等我回来。”萧景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密室。
门外,晨光初现。
一场关乎大渊存亡的反击战,即将开始。
而在遥远的南疆,幽姬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溃退的蛊兵,眼中闪过怨毒:
“萧景琰……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真正的底牌……我还没亮出来呢。”
她转身,走向山谷深处。那里,蛊神雕像的眼睛,正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