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黄河孟津段。
李柱站在刚刚合龙的堤坝上,看着滔滔河水被新筑的石堤规整地约束在河道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三个月前,他还是龙门山下的一个采石工。
三个月后,他已是工部营缮司主事,主持完成了这项十万火急的治水工程。
“李大人,下游十里处有情况!”一个石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怎么了?又有管涌?”
“不、不是……”石工声音发颤,“捞上来一具……尸体。怪得很,泡了水却不浮肿,皮肤还有弹性,像是……像是刚死的。可衣服都烂了,至少泡了几个月!”
李柱皱眉,跟着石工来到下游河滩。
那里围了一群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开。
河滩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年纪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如沉睡。
确实如石工所说,尸体毫无腐烂迹象,皮肤甚至还透着淡淡的血色。
最诡异的是,尸体的心口处,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纹路——虽然很淡,但李柱在苗疆见过类似的,是蛊纹!
“这、这是……”他倒吸一口凉气,“凌公子?!”
虽然只见过凌九霄一面,但那张脸李柱记得——正是祭坛上以魂祭救驾的那个男人!
可他不是在太庙化作灰烬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黄河里?还保持着完好的尸身?
“快!”李柱当机立断,“用油布裹好,装棺,连夜运往京城!记住,此事绝密,不得外传!”
“是!”
当夜,一具密封的棺椁被悄悄运出孟津,由三十名禁军押送,走驿道疾驰京城。
李柱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去的车队,心中惴惴不安。
他想起工部同僚私下议论的话:京城那场宫变后,皇帝虽然清除了叛逆,但皇后娘娘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而南疆那边,似乎又有异动……
多事之秋啊。
同一日,京城,太和殿。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面色已恢复红润,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蛊神清除了他体内的七日枯,却也留下了一个隐忧——每月月圆之夜,心口会剧痛如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
太医查不出原因,他猜测可能是蛊神留下的某种“保险机制”。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周延年——新任的,之前的周延年已在宫变中被处决——出列道,“国库经北境战事、京城守卫、黄河治水三役,已近空虚。臣请暂停所有非必要工程,削减宫中用度,以度时艰。”
萧景琰点头:“准。宫中用度减半,朕的份例减七成。另外,传旨:凡三品以上官员,俸禄减三成,直至国库充盈。”
殿下一片低语。
有官员面露难色,但不敢反驳。
“陛下,”礼部尚书张廷玉接着出列,“五王爷谋逆案牵连甚广,宗人府已查明,涉事宗室子弟二十七人,官员四十六人,该如何处置,请陛下明示。”
这个问题更棘手。
按律,谋逆当诛九族。
但若真这么办,半个朝堂都要血流成河。
萧景琰沉吟片刻,道:“首恶萧启文,废为庶人,赐白绫。其余人等,分三等处置:一等,主动参与谋划者,斩立决,家产抄没;二等,知情不报者,流放三千里;三等,被胁迫者,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抄没家产,七成充入国库,三成抚恤雁门关、京城守卫战死将士家属。”
这个判决既严厉又留有余地,殿内气氛稍缓。
“陛下仁德。”张廷玉躬身。
“还有一事。”萧景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这是工部李柱递上来的‘黄河治水总结报告’。朕看了,很有启发。所以朕决定——”
他环视百官,一字一句:“在六部之外,增设‘审计司’,专司核查各部钱粮支出、工程进度、官员绩效。审计司直属朕管辖,有权调阅任何部门账册文书。”
朝堂炸了!
“陛下不可!”吏部尚书第一个反对,“自古六部制衡,乃祖宗成法。另设审计司,权责重叠,必生混乱!”
“陛下,审计司若直属陛下,恐成东厂、锦衣卫之流,专权跋扈,祸乱朝纲啊!”都察院御史紧接着谏言。
“请陛下三思!”
反对声此起彼伏。
萧景琰静静听着,等声音稍弱,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但朕问几个问题:去岁黄河治水款十五万两,实际用到堤坝上的有多少?王四海石料以次充好,为何能通过工部验收?三王爷谋逆,为何能在宫中、禁军中安插那么多眼线,而无人察觉?”
一连三问,问得百官哑口无言。
“因为缺乏监督。”萧景琰自问自答,“因为各部门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所以腐败滋生,所以隐患深埋。审计司的职责,就是当好这个裁判员。”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当然,审计司也不能无法无天。所以朕定了三条规矩:第一,审计结果必须公开,接受百官质询;第二,审计人员每两年轮换,不得久任一职;第三,若审计有误,造成冤案,主审官以同罪论处。”
现代企业的内审制度,被他搬到了古代朝堂。
“这……”官员们面面相觑,想反对,却找不到理由。
“此事朕意已决。”萧景琰重新坐下,“首任审计司主事,由李柱兼任。另外,朕还要宣布另一项新政——”
他从冯保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书:“即日起,推行‘考成法’。所有官员,按品阶定‘关键绩效指标’,简称KPI。每季度考核一次,连续两次不达标者,降职;连续三次不达标者,罢官。”
KPI!现代职场人的噩梦,如今要降临在古代官员头上了!
朝堂彻底沸腾。
反对声、劝谏声、甚至隐隐的哭诉声混成一片。
萧景琰冷眼旁观,他知道改革必然触动利益,必然遭遇阻力。
但大渊经此一役,已如大病初愈的病人,若不狠下猛药,迟早病入膏肓。
“陛下!”一个老臣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太祖开国时定下的规矩,岂能说改就改?陛下这是要掘我大渊的根基啊!”
“朕不是在掘根基,”萧景琰平静地说,“朕是在除草。草除干净了,根才能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他看向殿外,阳光灿烂。
“退朝吧。明日,朕要看到各部提交的KPI草案。”
戌时,坤宁宫。
沈清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三个月了,她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都要用银刀刺破心口,取一滴心头血喂养凌九霄的魂蛊。
三次了。
第一次取血时,她只是觉得虚弱。第二次,开始头晕目眩。这一次,取血后她直接昏厥了半个时辰,醒来时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太医诊脉后摇头:“娘娘气血两亏,心脉受损。若再取血……恐有性命之忧。”
“还有几次?”她问。
“魂蛊每月需喂养一次,至少……要持续三年,才能稳固。”太医低声道,“但以娘娘现在的身体,最多……再撑半年。”
半年。沈清澜苦笑。半年后,魂蛊消散,凌九霄就真的魂飞魄散了。而她……可能也活不到那时候。
“清澜。”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连忙整理表情,转身笑道:“陛下今日下朝这么早?”
“朝堂上吵得头疼,索性回来了。”萧景琰走到她身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皱,“你又取血了?”
“嗯。”沈清澜轻描淡写,“没事,休息几日就好。”
“别骗朕。”萧景琰握住她的手,冰凉,“太医都跟朕说了。清澜,这样下去不行。魂蛊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沈清澜摇头,“阿普在信中说得很清楚,魂蛊一旦形成,只能用心头血喂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凌九霄的尸身,用完整的尸身作为容器,将魂蛊移回。”沈清澜眼中闪过希望,但很快黯淡,“可表兄在太庙已经……化作灰烬了。”
萧景琰沉默。他想起那个用魂祭救了自己的男人,心中涌起愧疚。
就在这时,冯保匆匆进来,面色古怪:“陛下,娘娘,工部李柱从黄河送来急报,说……说在河中发现一具尸体,疑似凌公子。尸身完好,正在运往京城的路上。”
沈清澜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萧景琰连忙扶住她。
“真的?!”
“千真万确。”冯保道,“李大人亲眼所见,尸身心口有蛊纹,面容与凌公子一般无二。算算时间,明日傍晚就能抵京。”
沈清澜捂住嘴,眼泪涌出。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
萧景琰沉吟片刻,下令:“冯保,你亲自带人去接应。记住,秘密进行,棺椁直接运到太医院。朕和皇后……亲自验看。”
“奴婢遵命。”
冯保退下后,沈清澜抓住萧景琰的手,声音颤抖:“陛下,如果真是表兄的尸身……魂蛊就有救了!我也可以……”
“朕知道。”萧景琰轻轻抱住她,“但朕有种不好的预感。凌九霄的尸身,怎么会出现在黄河里?从太庙到黄河,数百里路,谁运过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清澜身体一僵。
是啊,太诡异了。
当夜,南疆,万蛊谷。
幽姬站在祭坛上,看着下方黑压压跪拜的蛊师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三个月前,她在太庙献祭肉身召唤蛊神,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留在南疆的本命魂灯保住了她一缕残魂。
如今,她已重塑肉身——虽然比之前虚弱,但足够了。
“教主,各部落首领已到齐。”一个蛊师禀报。
幽姬点头,登上祭坛最高处。夜风吹动她的黑袍,眉心的朱砂痣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光。
“南疆的儿女们!”她的声音传遍山谷,“三个月前,大渊皇帝萧景琰,背信弃义,毁我蛊神祭坛,杀我南疆蛊师,更与蛊神签订屈辱契约,以我族人性命换取他的苟活!”
蛊师们发出愤怒的低吼。
“如今,他推行所谓‘新政’,要禁绝巫蛊之术,要将我南疆儿女视为妖邪,赶尽杀绝!”幽姬高举双臂,“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山呼海啸。
幽姬满意地笑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檄文,展开,朗声念道:
“大渊皇帝萧景琰,无道昏君,弑兄囚叔,残害忠良,更与邪神勾结,祸乱天下。今我南疆七十二部落,奉蛊神旨意,起兵北伐,清君侧,正朝纲!凡大渊子民,皆可揭竿而起,共诛此獠!”
檄文念罢,她将檄文投向祭坛中央的火焰。火焰腾起三丈高,化作一只巨大的蛊虫虚影,仰天长啸!
“北伐!”
“北伐!”
“北伐——!”
狂热的气氛席卷山谷。蛊师们眼中闪着绿光,那是被蛊虫控制心智的征兆。
幽姬走下祭坛,回到密室。那里等着三个人:一个是莫长史——他在京城宫变中侥幸逃脱,潜回南疆;另一个是北金使者——完颜宗翰虽死,但北金新可汗完颜宗望依然对大渊虎视眈眈;第三个,则是个蒙面黑衣人。
“都准备好了?”幽姬问。
“回教主,七十二部落可集结五万蛊兵,加上北金许诺的三万骑兵,共计八万大军。”莫长史躬身道,“粮草器械,可支撑三月。”
“北金那边呢?”
“可汗说了,只要教主答应事成后割让江北十二州,北金铁骑随时可南下。”北金使者道。
幽姬冷笑:“告诉他,江北十二州可以给,但我要先看到他的诚意。让他派兵牵制大渊北境守军,别让萧景琰有机会调兵南下。”
“是。”
最后,她看向蒙面黑衣人:“你呢?蜀中那边如何?”
黑衣人揭开面纱,露出一张中年文士的脸——竟是五王爷萧启文曾经的谋士,诸葛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京城,其实他早就暗中投靠了南疆。
“五王爷虽死,但蜀中还有他的旧部三万,皆愿效忠教主。”诸葛明道,“只要教主一声令下,蜀军即可东出三峡,直捣荆襄。”
幽姬抚掌而笑:“好!北有北金牵制,西有蜀军东出,南有我五万蛊兵北伐——萧景琰,我看你这次如何应对!”
她走到窗边,看向北方,眼中闪过怨毒。
“萧景琰,沈清澜……你们欠我的,该还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祭坛阴影处,那只巨大的蛊神雕像,眼睛又动了动。这一次,雕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仿佛在笑。
千里之外的京城,萧景琰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黄河水变成血红色,水中浮起无数尸体,每具尸体的心口都有蛊纹。而在血河尽头,凌九霄的尸身缓缓站起,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幽绿色的。
萧景琰坐起身,冷汗涔涔。
窗外,月色凄冷。明天,凌九霄的棺椁就要到了。
而更远方,南疆的烽烟,已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