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辰时,京城永定门外。
五王爷萧启文的队伍缓缓行来。
三千私兵玄甲银盔,军容严整,与寻常藩王护卫的散漫截然不同。
队伍中央是一辆六驾马车,车帘垂落,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清澜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她今日特意穿上皇后朝服,九凤冠,十二章纹礼服,仪仗全开,将皇家的威仪展露无遗。
这是场无声的较量——你要以“勤王”之名入京,我就以国礼相迎,看你还怎么发难。
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色蟒袍的中年男子弯腰走出。
他面容清癯,脸色略显苍白,确实有久病之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扫视众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臣萧启文,参见皇后娘娘。”五王爷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皇叔免礼。”沈清澜虚扶一把,“皇叔体弱,却千里勤王,忠心可鉴。陛下在宫中养病,特命本宫代为相迎。”
“陛下龙体可还安好?”萧启文关切问道,演技精湛。
“服了皇叔送来的血心草,已见好转。”沈清澜微笑,“只是这药引……还需皇叔亲自施为。”
“那是自然。”萧启文点头,“臣既来,便是抱定舍身救主之心。不知献血仪式,安排在何时?”
“明日午时,太庙。”沈清澜看着他,“皇叔一路劳顿,今日可先休息。明日,本宫与文武百官,恭候皇叔大义。”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当晚,五王爷下榻的驿馆。
萧启文屏退左右,只留莫长史和那个银面具人在房内。
他脸上的病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精悍之色。
“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太庙内外已布置了咱们的人。”莫长史低声道,“禁军中有三成已被买通,明日只要信号一发,就能控制局面。”
“沈清澜那边呢?”
“她确实在准备‘噬心蛊’。”银面具人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属下已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明日她一动蛊,咱们的人就会先发制人。”
萧启文满意点头:“那个凌九霄呢?死了没有?”
“半死不活。”银面具人道,“涅槃蛊已到极限,他最多再撑一日。明日仪式,他构不成威胁。”
“很好。”萧启文走到窗边,看向皇宫方向
“二十年了……本王等了二十年。萧景琰,你的身体,你的皇位,你的女人……明日,都是本王的了。”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同一时间,皇宫,养心殿。
沈清澜站在萧景琰床前,手中握着那个装噬心蛊母蛊的瓷瓶。
萧景琰依然昏迷,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血心草确实有压制毒性之效。
“陛下,明日就是决战的时刻了。”她轻声道,“臣妾已让冯公公在太庙地下埋了火药。若事不可为……臣妾就点燃火药,与五王爷同归于尽。”
床上的萧景琰手指忽然动了动。
沈清澜惊喜:“陛下?你能听见吗?”
手指又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有反应。
“太医!传太医!”
陈守拙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古怪:“娘娘,陛下的脉象……很奇怪。毒确实还在,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护住心脉。而且陛下的意识,好像已经恢复了部分,只是身体还不能动。”
“什么意思?”
“就是说,陛下能听见我们说话,能思考,但无法回应。”陈守拙解释,“这种情况医书上称为‘闭锁之症’,极为罕见。”
沈清澜握住萧景琰的手:“陛下,如果你能听见,就再动一下手指。”
三息后,食指弯曲。
“太好了!”沈清澜泪如雨下,“陛下,明日之事,臣妾已有安排。你放心,臣妾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萧景琰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他在写字。
很慢,很艰难,但沈清澜辨认出来了:
“不……要……死……”
“活……着……”
沈清澜摇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陛下,若你不在,臣妾活着又有何意义?”
手指继续划:
“还……有……大……渊……”
沈清澜愣住。
是啊,还有大渊,还有百姓,还有这万里江山。
“臣妾……明白了。”她擦干眼泪,“臣妾会活着,替陛下守着大渊,直到最后一刻。”
手指停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夜,无人入眠。
次日午时,太庙。
祭坛已布置妥当。
正中摆着那株血心草,旁边是玉碗、银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禁军三步一岗,气氛肃杀。
沈清澜扶着萧景琰的轮椅——皇帝虽然不能动,但必须“出席”仪式,以示对五王爷“献血救主”的重视。
萧景琰被安置在轮椅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五王爷萧启文身着素服,缓步走上祭坛。
他的表演很到位,脸上带着悲壮之色,对着萧景琰深施一礼:
“陛下,臣弟今日以血救兄,乃人伦大义。只愿陛下康复后,励精图治,使我大渊永固。”
说完,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银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清澜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袖中的瓷瓶已经打开,噬心蛊母蛊随时可以放出。
周围,玄十七的人已经混入禁军,只要她一声令下……
但银面具人不在现场。
这让她不安。
“开始吧。”礼部尚书高声道。
萧启文举起银刀,对准自己心口。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异变突生!
萧启文突然转身,刀尖直刺沈清澜!同时口中大喝:“动手!”
四周禁军中,三成人同时拔刀,砍向身边的同袍!太庙内外,杀声骤起!
“护驾!”玄十七从暗处冲出,一剑挑飞萧启文的刀。
但他背上伤口崩裂,动作慢了半拍,被萧启文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
“娘娘小心!”冯保挡在沈清澜身前,被两个叛变的禁军乱刀砍倒。
沈清澜推开萧景琰的轮椅,袖中瓷瓶摔碎,噬心蛊母蛊飞出——但刚飞到半空,就被一道银光击落!
银面具人从屋顶跃下,手中一枚银针精准刺中蛊虫。
母蛊挣扎几下,化作一滩黑水。
“你的蛊术,太嫩了。”面具人冷笑,揭下面具——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妖艳,眉心一点朱砂痣。
“你是……南疆圣女?”沈清澜认出那枚朱砂痣的样式。
“前圣女。”女子纠正,“现在,是巫蛊教教主,幽姬。”
她走到祭坛中央,一脚踢开血心草,从怀中掏出那个装夺舍蛊的玉瓶。
“仪式,现在才开始。”
玉瓶打开,血红色的蛊虫飞出,直扑萧景琰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扑到萧景琰身前,挡住了蛊虫!
是凌九霄!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过来!
夺舍蛊没入他体内,但因为他已是“半活”状态,蛊虫无法立刻生效,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凌九霄七窍流血,却死死抱住萧景琰的轮椅不放。
“表兄!”沈清澜目眦欲裂。
“快……走……”凌九霄嘶声道,“这蛊……我……暂时……困住了……但……撑不了多久……”
幽姬脸色一沉:“找死!”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凌九霄体内的夺舍蛊开始发狂,撕咬他的经脉脏腑。
他痛苦地嘶吼,身体开始迅速干瘪——涅槃蛊最后的生机,正在被夺舍蛊吞噬!
“以我之魂……祭蛊神……”凌九霄忽然笑了,“表妹……这次……真的要……永别了……”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诡异的符文——正是蛊经中记载的禁忌之术“魂祭”!
“你要干什么?!”幽姬大惊失色。
“我体内……有涅槃蛊的……残余力量……”凌九霄身体开始发光,“现在……我用魂祭……引爆它……足够……炸毁……夺舍蛊……”
“你疯了!魂祭之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凌九霄看向沈清澜,眼中满是温柔,“表妹……好好……活着……”
符文炸裂!刺眼的白光笼罩整个太庙!所有人下意识闭眼,只听见幽姬凄厉的惨叫,和萧启文惊恐的呼喊:
“不——!我的夺舍蛊——!”
白光散去时,凌九霄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捧灰烬。
夺舍蛊也消失了,似乎真的被魂祭炸毁了。
萧启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二十年的谋划,最关键的一环,就这么毁了。
但幽姬却笑了。
“你们以为……结束了吗?”她擦去嘴角的血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玉瓶,“夺舍蛊……我准备了……两只。”
第二只血红色蛊虫飞出,这次再无阻拦,没入萧景琰眉心!
萧景琰身体剧烈颤抖,双眼猛然睁开——但那双眼睛,已不是原来的清明,而是诡异的血红!
“成了!”幽姬狂笑,“王爷,快!趁蛊虫刚入体,神魂还未完全融合,您赶快进行夺舍仪式!”
萧启文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到祭坛中央,咬破手指,在萧景琰额头画符。
那是夺舍蛊的启动符文,画完后,两人的神魂就会开始转换。
沈清澜想要冲过去,却被叛变的禁军死死按住。她看着萧景琰血红的眼睛,心碎欲裂。
“陛下——!”
就在这时,萧景琰血红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不是萧启文的,也不是原来的萧景琰,而是……第三个声音!
“检测到……异常精神入侵……启动……防御机制……”
这声音冰冷、机械,像是什么仪器发出的。
幽姬和萧启文都愣住了。
萧景琰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蛊术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光。
他额头上的夺舍蛊符文,竟在银光中开始消融!
“不可能!”幽姬尖叫道,“夺舍蛊一旦入体,绝不可能被驱逐!除非……”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惨白:“除非宿主的神魂……强度远超蛊虫的承载极限!”
萧启文也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萧景琰:“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萧景琰眼中的血红彻底褪去,重新恢复清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是萧景琰。大渊皇帝。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笑:
“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项目经理。”
银光越来越盛,萧景琰的身体从轮椅上缓缓站起——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确实站起来了!七日枯的毒性,竟被这股莫名的力量暂时压制!
“这不可能……”幽姬喃喃道,“凡人的神魂,怎么可能……”
“凡人的神魂确实不行。”萧景琰活动着手腕,适应着重新掌控的身体,“但我的灵魂……经过了一次时空穿越的淬炼。强度和韧性,早就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在心中苦笑:原来穿越还有这种好处?灵魂强度超标,连夺舍蛊都吞不下?
其实不只是穿越的原因。作为一个现代职场人,他经历过无数项目deadline的压迫、甲方的折磨、团队的撕逼……那种高压环境下锤炼出来的精神韧性,恐怕比古代修行者苦修几十年还要强。
夺舍蛊想要吞掉这样的灵魂?胃口太大了。
“就算你扛住了夺舍蛊又如何?”萧启文咬牙道,“本王还有三千精兵!今日太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挥手,叛变的禁军和私兵同时压上。
但就在这时,太庙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赵阔率北营士兵杀到!原来玄十七重伤前,已暗中传令给赵阔,让他按兵不动,等五王爷的底牌全部亮出,再一网打尽!
“王爷,我们被包围了!”莫长史惊慌来报。
萧启文面如死灰,看向幽姬:“圣女,还有办法吗?”
幽姬盯着萧景琰,眼中闪过疯狂:“还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都行!”萧启文嘶吼,“只要能得到皇位!”
“好。”幽姬咬破十指,鲜血滴落在地,画出一个复杂的法阵。
她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语,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不似人声。
“她在召唤……蛊神真身!”沈清澜失声道,“快阻止她!”
但已经来不及了。法阵完成,幽姬的身体开始崩解,血肉化作血雾,融入法阵中。
她在献祭自己,换取蛊神降临的短暂时刻!
太庙上空,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一个巨大的虚影在云层中凝聚——正是之前在苗疆祭坛出现过的蛊神虚影,但这一次,更加凝实,更加恐怖!
“凡人……敢阻我降临……”蛊神的声音如万虫齐鸣,震得所有人耳膜出血,“献上……你的灵魂……”
它巨大的眼睛锁定了萧景琰。
萧景琰抬头,看着这超自然的存在,心中却异常平静。
经历过现代信息爆炸的洗礼,看过无数科幻奇幻作品,他的接受阈值比古人高太多了。
“谈判时间。”他忽然开口,“蛊神阁下,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蛊神一愣——它降临过无数次,每次见到的凡人都是恐惧、跪拜、献祭,从没见过这么……淡定的。
“你……要和本神……交易?”
“对。”萧景琰点头,“你想要灵魂,我可以给你一部分——不是我的,而是这些叛军、这些南疆蛊师的。他们的灵魂加起来,应该够你享用了吧?”
“至于我,”他继续道,“我的灵魂你吞不下,硬吞只会消化不良。不如这样:你帮我清除体内的七日枯,然后回你的南疆去。我保证,大渊朝从此不禁蛊术,只要不行恶,可自由传教。”
蛊神的虚影微微波动,似乎在思考。
萧启文和剩下的南疆蛊师都吓傻了——皇帝在跟蛊神讨价还价?!而且听起来……蛊神居然在认真考虑?!
“你……很有趣。”蛊神终于开口,“但本神……从不做亏本交易。”
“你吞不下,硬吞只会消化不良。不如这样:你帮我清除体内的七日枯,然后回你的南疆去。我保证,大渊朝从此不禁蛊术,只要不行恶,可自由传教。”
蛊神的虚影微微波动,似乎在思考。
萧启文和剩下的南疆蛊师都吓傻了——皇帝在跟蛊神讨价还价?!而且听起来……蛊神居然在认真考虑?!
“你……很有趣。”蛊神终于开口,“但本神……从不做亏本交易。”
“那这样。”萧景琰加码,“我每年送你九十九个罪大恶极的死囚灵魂,如何?这些人反正要死,灵魂给你,总比浪费强。”
“一百个。”
“成交。”
蛊神虚影忽然收缩,化作一道血光,没入萧景琰体内!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完了,但片刻后,血光又从萧景琰体内飞出,重新凝聚成虚影。
萧景琰吐出一大口黑血——那是七日枯的毒性,被蛊神清除了!
“契约……成立。”蛊神的声音开始变弱,“每年……一百灵魂……送到南疆……否则……”
“否则你来找我算账。”萧景琰接口,“放心,我这个人最重契约精神。”
蛊神虚影缓缓消散。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
萧启文瘫坐在地,彻底崩溃。
幽姬已死,蛊神退去,他最后的依仗,全没了。
沈清澜冲到萧景琰身边,扶住他:“陛下,你……”
“我没事。”萧景琰握住她的手,看向赵阔
“赵将军,把这些叛党全部拿下。五王爷萧启文,废为庶人,押入宗人府候审。南疆蛊师……愿意归顺的留下,不愿意的,送回南疆。”
“遵旨!”
大局已定。
萧景琰环视满目疮痍的太庙,看向凌九霄消失的地方,眼中闪过哀伤。
“表兄他……”
“他用魂祭救了我。”萧景琰低声道,“这份恩情,朕记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清澜:“清澜,你之前说阿普有封信……”
沈清澜脸色一变,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她一直没敢看。此刻展开,看完内容后,她浑身颤抖。
“怎么了?”
沈清澜抬头,眼泪涌出:“阿普说……魂祭之后,施术者的魂魄不会完全消散,而是会化作‘魂蛊’,依附在至亲血脉者体内。但魂蛊无法独立存在,需要……需要宿主每月用一滴心头血喂养,否则就会彻底消散。”
“至亲血脉?”萧景琰一愣,“凌九霄的至亲……不就是你吗?”
沈清澜点头,解开衣襟。心口处,一个淡银色的蛊纹正在缓缓浮现——正是凌九霄的魂蛊!
“他……还在?”萧景琰震惊。
“算是……半存在。”沈清澜含泪笑道,“每月一滴心头血,我能给。只要他还在,哪怕只是这样……我也愿意。”
萧景琰紧紧抱住她。
远处,冯保在指挥清理现场。
赵阔在收押叛党。
阳光洒在太庙的青石板上,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但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一个重伤的南疆蛊师,悄悄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玉符。
玉符碎裂的瞬间,千里之外的南疆,某座深山中的祭坛上,一盏熄灭多年的魂灯,突然重新燃起。
幽绿色的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
赫然是已经“死去”的幽姬!
她睁开眼睛,嘴角勾起诡异的笑:
“萧景琰……你以为……结束了吗?”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火焰跳动,映出祭坛四周——那里,密密麻麻站着上千名南疆蛊师,正在跪拜。
而祭坛中央,供奉着一尊三头六臂的蛊神雕像。
雕像的眼睛,忽然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