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大雨倾盆。
京城外十里,北金大营在雨幕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营火在雨中明灭不定,巡逻士兵披着蓑衣,神情疲惫——连续三日的强行军,加上粮草短缺,这支曾经纵横北境的无敌铁骑,此刻已显颓势。
中军大帐内,完颜宗翰盯着地图,眼中血丝密布。
他的一条手臂缠着绷带,那是雁门关爆炸时留下的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王子,探子回报,京城今日白天城头换防混乱,傍晚时东南角甚至发生内讧,有人试图开城门,但被压下去了。”副将低声道,“看来萧启明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活动。”
完颜宗翰冷笑:“萧启明那个废物,死就死了。不过他死前倒做了件好事——给萧景琰下了毒。现在京城主事的,是个女人。”
“沈清澜?沈巍的女儿?”
“对,那个女将军。”完颜宗翰手指敲击桌面,“她可能会以为我们不知道内情,想用内乱诱我们攻城,然后夜袭。”
副将一惊:“王子是说……”
“太明显了。”完颜宗翰指着地图上的东南角,“这里城墙最弱,白天刚发生‘内讧’。如果我们是傻子,今晚就会去攻这里。然后……”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的伏兵就会从两侧杀出,前后夹击。”
“那我们……”
“将计就计。”完颜宗翰眼中闪过凶光,“他们想夜袭,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传令下去——”
他压低声音,开始部署。
同一时间,京城东南角城楼。
沈清澜身披蓑衣,站在垛口后,看着远处北金大营的灯火。雨声哗哗,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但她心里总觉得不安。
“玄将军那边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玄将军率三千精锐,已埋伏在北金大营西侧三里处的树林。凌公子和三百蛊武者也在其中。”亲兵回道。
“东侧呢?”
“赵阔将军率两千京营士兵埋伏在东侧。只等北金人进攻东南角,就两翼包抄。”
完美的战术。可为什么……总觉得太顺利了?
沈清澜想起萧景琰曾经跟她讲过的“博弈论”——当对手完全按照你预想的行动时,往往意味着他已经识破了你的计划,正在将计就计。
“传令玄将军和赵将军,”她忽然道,“计划有变。如果北金人佯攻东南角,不要急于包抄,先观察。如果……”
话没说完,远处北金大营突然响起号角!
紧接着,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从大营冲出,直扑东南角!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漫天水花,声势惊人!
来了!按照计划,这时应该放他们靠近,等进入射程再放箭,同时两翼包抄……
但沈清澜看着那支冲锋的骑兵,眉头越皱越紧——速度太快了,队形太散了,而且……没有携带攻城器械!骑兵怎么攻城?
“不对!”她猛地醒悟,“这是诱饵!传令,不要放箭!不要开城门!”
“可是娘娘……”
“快!”
但已经晚了。
城头的守军按照原计划,开始放箭!箭雨落入冲锋的骑兵队中,倒下了几十人,但大部分骑兵冲到城墙百步外,突然转向,绕着城墙开始奔驰!
他们在干什么?
很快,答案揭晓——这些骑兵每人马后都拖着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他们在制造大军移动的假象!
“他们在误导我们判断主攻方向!”沈清澜急声下令,“快,通知玄将军和赵将军,北金主力不在东南角!可能在……”
话音未落,西北角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北金主力——至少一万骑兵,从西北角发动了真正的进攻!他们携带了简易云梯,趁着东南角的佯攻吸引了守军注意力,已经攻上了城头!
“中计了!”沈清澜咬牙,“所有人,支援西北角!快!”
西北角城头已是一片混战。
北金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守军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明显。
更可怕的是,完颜宗翰亲自带队,这个北金王子身先士卒,弯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顶住!不能退!”守将嘶吼,被一支冷箭射穿咽喉。
城防开始崩溃。
就在这时——
“嘶——!”
诡异的嘶鸣声从城外响起!不是人声,不是兽吼,而是某种……虫鸣?密集如雨,刺耳欲聋!
紧接着,无数黑色的飞虫从雨幕中涌出,扑向北金士兵!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成千上万,落在人身上就疯狂撕咬!被咬中的北金士兵惨叫倒地,皮肤迅速溃烂,流出黑色脓血!
“蛊!是苗疆蛊术!”有见识的北金老兵惊恐大喊。
凌九霄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双手结印,七窍流血——那是催动蛊术的反噬。
他确实只能出手一次,但这一次,就要让北金人记住蛊术的恐怖!
“万蛊噬心!”他嘶声念咒。
更多的蛊虫从地下涌出,从雨中飞出,甚至从北金士兵自己的口鼻中钻出——原来他们连日饮用被污染的水源,早已被种下了蛊卵!此刻被凌九霄的咒语催发,瞬间孵化!
完颜宗翰脸色大变,一刀劈开扑来的蛊虫,厉声下令:“撤!先撤!”
但已经晚了。
蛊虫肆虐,北金士兵成片倒下。
更可怕的是,那些倒下的尸体很快又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珠翻白,开始攻击曾经的同伴——被蛊虫控制的尸傀!
“王子,快走!”副将拼死护住完颜宗翰,却被一只尸傀扑倒,咽喉被咬穿。
完颜宗翰目眦欲裂,但知道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
“想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玄十七从天而降,长剑直刺完颜宗翰后心!这位禁军统领在树林中见西北角危急,果断放弃原计划,率三千精锐赶来支援!
“铛!”
弯刀与长剑碰撞,火星四溅!完颜宗翰手臂伤口崩裂,剧痛传来,动作慢了半拍。
玄十七抓住机会,一脚踹在他胸口!
完颜宗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
他刚要爬起,三支弩箭射来,钉穿他的双腿!
“啊——!”惨叫响彻夜空。
玄十七上前,剑尖抵住完颜宗翰咽喉:“下令退兵,饶你不死。”
完颜宗翰狞笑:“做梦!杀了我,北金还有我大哥,我父汗……他们会为我报仇!你们大渊……迟早……”
话没说完,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贯穿他的太阳穴!
完颜宗翰瞪大眼睛,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射箭的是个北金神射手——他见王子被擒,知道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索性杀了王子,然后自刎。
主将身亡,北金大军彻底崩溃。加上蛊虫肆虐,尸傀横行,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开始四散奔逃。
“赢了……”玄十七喃喃道,然后身体一晃,单膝跪地——他背上旧伤崩裂,失血过多。
而高坡上,凌九霄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黑血,仰面倒下。
他周身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诡异的银色纹路——那是涅槃蛊即将失效的征兆。
“表兄!”沈清澜冲上高坡,抱住他。
凌九霄睁开眼睛,眼神涣散:“表妹……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会的!阿普说过,每月吸收月华就能……”
“来不及了……”凌九霄惨笑,“今晚……用了禁术……透支了……对不起……没能……多帮你……”
他的手垂落下去。
这次,呼吸真的停止了。
心跳,也停了。
沈清澜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雨中失声痛哭。
三日后,雨停,天晴。
京城保卫战大获全胜的消息传遍全城。
北金一万五千骑兵,被杀八千,俘虏三千,余者溃散。
完颜宗翰毙命,北金短时间内无力南侵。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惨重:守军伤亡过半,玄十七重伤昏迷,凌九霄“死”了第二次。而沈清澜自己,也因为连日劳累,旧伤复发。
更重要的是,萧景琰的毒,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了。
“娘娘,蜀中急报。”冯保捧着信鸽传来的密信,脸色凝重,“五王爷萧启文,三日前离开封地,率三千私兵北上,声称‘听闻京城危殆,特来勤王’。”
沈清澜正在喂萧景琰喝药,闻言手一颤,药汁洒出些许。
“勤王?”她冷笑,“北金人都打完了,他来勤什么王?”
“这正是可疑之处。”冯保低声道,“而且探子回报,五王爷的私兵……不简单。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完全不像是封地藩王的护卫队。更奇怪的是,队伍里混有一些……南疆人。”
南疆!苗疆以南,那里是更神秘的蛊术发源地!
沈清澜心中一凛。
她想起凌九霄曾说过,苗疆蛊术分南北两派,北派以阿普寨为代表,相对温和;南派则以巫毒、炼尸著称,手段狠辣。
“他到哪里了?”
“已过襄阳,最多十日就能到京城。”冯保顿了顿,“还有一事……五王爷派人先送来一份‘礼物’,说是给陛下解毒用的。”
“什么礼物?”
冯保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株奇特的草药,通体血红,叶片形如心脏,还在微微搏动!
“这是……”沈清澜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植物。
“南疆秘药‘血心草’。”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沈清澜转头,惊喜道:“表兄!你……”
凌九霄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确实睁着眼睛——他居然又“活”过来了!
“涅槃蛊……果然玄妙……”他苦笑道,“不过这次……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他看向那株血心草,眼神复杂:“这东西……确实能解七日枯。但需要配合……另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至亲之人的……心头血。”
沈清澜愣住了。
凌九霄继续道:“而且必须是……自愿献出的心头血。取血之后,献血者……必死无疑。”
殿内死寂。
沈清澜看着床上昏迷的萧景琰,又看看那株血心草,手在袖中握紧。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凌九霄咳嗽几声,“南疆有一种‘换命蛊’,可以把中毒者的毒……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转移后,原中毒者会虚弱三年,而接受者……七日内必死。”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接受者必须与中毒者……血脉相连。父子、兄弟……或者,夫妻。”
夫妻!沈清澜眼睛一亮。
但凌九霄摇头:“但你们……还未圆房。夫妻之实未成,血脉并未真正交融,换命蛊可能失败。”
希望刚升起,又破灭。
沈清澜咬牙:“那就圆房!今晚就……”
“来不及了。”冯保忽然开口,声音苦涩,“陛下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他跪倒在地:“老奴该死!但太医说,陛下毒性已深入心脉,任何剧烈活动都可能……都可能当场……”
沈清澜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肩头颤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娘娘,五王爷的使者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重新挺直脊背:“宣。”
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自称姓莫,是五王府的长史。他进殿后恭恭敬敬行礼,然后开门见山:
“皇后娘娘,我家王爷听说陛下身中剧毒,特命下官送来血心草。此草需配以至亲心头血,方可解毒。王爷说……他愿意献血。”
沈清澜瞳孔骤缩:“五王爷与陛下,并非一母所生……”
“但都是先帝血脉,是至亲。”莫长史微笑道,“王爷说,他体弱多病多年,本就时日无多。若能以残躯救陛下性命,也算是为萧家、为大渊尽忠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沈清澜一个字都不信。
“条件呢?”她直截了当。
莫长史笑容不变:“娘娘明鉴。王爷只有两个小小的请求:第一,请陛下康复后,封王爷为‘摄政王’,辅佐朝政;第二,请将南境三州划为王爷的永久封地。”
狮子大开口!摄政王加大片封地,这分明是要割据一方!
“如果本宫不答应呢?”
“那陛下恐怕……”莫长史叹道,“撑不过两个月了。而且下官提醒娘娘,血心草摘下后,药效只能保持七日。七日一过,就成废草了。”
他在逼宫!用萧景琰的命,逼她答应条件!
沈清澜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本宫答应。不过,要等五王爷亲自献血之后,再签诏书。”
“娘娘爽快。”莫长史躬身,“王爷五日后抵京。届时,还请娘娘准备好诏书。”
使者退下后,殿内重新安静。
凌九霄挣扎着下床,走到沈清澜身边:“表妹,你真信他?”
“信?”沈清澜冷笑,“我信他想要陛下的命是真。什么献血救人,全是幌子。他真正的目的……”
她看向冯保:“冯公公,查清楚了吗?五王爷和南疆,到底是什么关系?”
冯保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报:“老奴刚收到消息。五王爷二十年前曾秘密前往南疆,在那里待了三年。回中原时,带回来一个南疆女子,收为妾室。那女子……疑似南疆巫蛊教的圣女。”
“还有,”他补充道,“那女子十年前‘病故’,但下葬时有人看见,棺材里……是空的。”
空棺!假死!
沈清澜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五王爷二十年前就与南疆勾结,娶了巫蛊教圣女;假装体弱多病,暗中积蓄力量;现在趁京城危殆,以“勤王”为名,行篡位之实!
“他根本不是来救陛下的。”她喃喃道,“他是来……夺位的。”
“那我们……”
“将计就计。”沈清澜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要献血吗?那就让他献。不过献的不是心头血,而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凌九霄昏迷前给她的,里面装的是“噬心蛊”的母蛊。
“表兄,这蛊……能控制人多久?”
“若是普通人,三年。”凌九霄道,“若是懂蛊术的人……最多三个月。而且会被发现。”
“三个月,够了。”沈清澜握紧瓷瓶,“冯公公,去准备诏书。另外,传令玄十七——如果他还能动,就让他暗中调集所有还能战的士兵。五日后,我们要演一场大戏。”
她走到床前,看着昏迷的萧景琰,轻声道:
“陛下,你再撑五日。五日后,臣妾……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窗外,夕阳如血。
而在京城的某个暗巷里,莫长史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位的。”
“那我们……”
“将计就计。”沈清澜眼中闪过寒光,“他不是要献血吗?那就让他献。不过献的不是心头血,而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凌九霄昏迷前给她的,里面装的是“噬心蛊”的母蛊。
“表兄,这蛊……能控制人多久?”
“若是普通人,三年。”凌九霄道,“若是懂蛊术的人……最多三个月。而且会被发现。”
“三个月,够了。”沈清澜握紧瓷瓶,“冯公公,去准备诏书。另外,传令玄十七——如果他还能动,就让他暗中调集所有还能战的士兵。五日后,我们要演一场大戏。”
她走到床前,看着昏迷的萧景琰,轻声道:
“陛下,你再撑五日。五日后,臣妾……替你扫清所有障碍。”
窗外,夕阳如血。
而在京城的某个暗巷里,莫长史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房间里,一个身着黑袍、面戴银色面具的人,正静静等着。
“如何?”面具人的声音嘶哑难辨。
“答应了。”莫长史躬身,“不过那女人不简单,恐怕有诈。”
“无妨。”面具人淡淡道,“王爷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摄政王、封地。他要的是……萧景琰的身体。”
“身体?”
“对。”面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一只血红色的蛊虫,“‘夺舍蛊’,南疆禁术。只要用至亲之血为引,就能让王爷的神魂,进入萧景琰的身体。届时,王爷就是皇帝,真正的皇帝。”
莫长史倒吸一口凉气:“那原来的陛下……”
“神魂俱灭。”面具人收起玉瓶,“此事绝密。五日后,按计划行事。”
“是。”
两人密谈时,窗外屋檐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走——那是玄十七麾下最擅长潜行的暗卫。
消息,很快传回了皇宫。
沈清澜听完禀报,沉默良久,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阿普的,只有一句话:
“南疆巫蛊教欲用夺舍蛊害陛下,可有解法?”
她将信交给冯保:“用最快的信鸽,送去苗疆。三日内,我要回信。”
“如果……没有解法呢?”
“那就玉石俱焚。”沈清澜平静地说,“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夜色渐深。
养心殿里,萧景琰忽然睁开眼睛。
虽然身体不能动,但他能听见、能思考。
刚才的所有对话,他都听见了。
夺舍蛊?要占他的身体?
他在心中苦笑:我这个穿越者,本来就是占了别人的身体。
现在又有人要来占……真是报应循环。
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现代医学知识在脑中飞快运转:夺舍蛊的原理是什么?精神控制?神经毒素?还是某种生物电干扰?
如果阿普没有解法,他就要自己想办法。
至少……要保住清澜。
窗外,月明星稀。
而在千里之外的苗疆,阿普收到信后,脸色骤变。
她翻遍所有蛊经,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古籍里,找到了关于“夺舍蛊”的记载。
但记载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只留下一行小字:
“破此蛊者,需以圣女之魂,祭蛊神之怒。施术者与被夺舍者,同生共死,魂飞魄散。”
阿普的手开始颤抖。
她知道,沈清澜一定会选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