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南境云岭。
萧景琰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用自制的“望远镜”,其实是两块水晶磨成的简易透镜,观察着十里外的南疆大营。
五万蛊兵连营十里,营地上空笼罩着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那是蛊虫活动形成的瘴气,寻常鸟兽靠近即死。
他身边只带了五千精锐,这是京城能抽调的全部机动兵力。
玄十七伤势未愈但坚持随行,凌九霄以蛊身之体勉强支撑,还有从北营紧急调来的赵阔,这位将军在京城保卫战后被封为镇南将军,此刻正摩拳擦掌。
“陛下,蛊兵营地分布很有章法。”赵阔指着草图,“前军一万是普通蛊兵,中军三万是精锐,后军一万应该是后勤和巫师。最麻烦的是那些巫师,能在三百步外施蛊。”
“射程呢?”萧景琰问。
“最远的蛊虫能飞五百步,但有效杀伤在三百步内。”赵阔道,“我们的弓弩手最多射两百五十步,对射吃亏。”
萧景琰放下望远镜,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那是他这三个月抽空写的《古代战争与现代战术融合初探》。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奇怪的图表和公式。
“蛊兵有三个弱点。”他指着笔记,“第一,依赖巫师指挥,巫师一乱,全军必乱;第二,蛊虫怕石灰、硫磺、火焰;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们打仗不靠后勤。”
“不靠后勤?”玄十七皱眉,“那他们吃什么?”
“就地掠夺,或者……吃蛊虫。”萧景琰道,“我研究过南疆战史,蛊兵行军从不带粮草,因为蛊虫可以催生植物快速生长,也可以让动物疯狂繁殖。但这需要时间。如果我们能逼他们不停移动,让他们没时间‘种粮’……”
他看向赵阔:“赵将军,如果我给你一千骑兵,你能不能每天骚扰他们营地,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游击战?”赵阔眼睛一亮,“末将擅长!”
“对,游击战。”萧景琰又看向玄十七,“玄将军,你带五百人,专门狙杀巫师。不用硬拼,用弩箭远射,射完就撤。记住,目标是让他们恐慌,不是杀多少。”
“末将领命!”
最后,他看向凌九霄:“凌公子,你和幽姬的分神……现在能感应到什么?”
凌九霄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幽绿光芒——那是分神在躁动,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她在愤怒。”凌九霄声音有些异样,“因为分神被封印,她的实力受损。但她也……很兴奋。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仪式。”
“大仪式?”
“蛊神真身降临,需要献祭。”凌九霄脸色难看,“之前是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现在……她要用五万蛊兵作为祭品。”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用自己人献祭?疯了!
“什么时候?”萧景琰急问。
“明日子时,月圆之夜。”凌九霄按住心口,那里青光明灭不定,“我能感觉到……蛊神雕像……正在苏醒。”
“那就不能等明天了。”萧景琰看向西方,夕阳正在沉落,“今夜亥时,发动总攻。目标不是全歼蛊兵,而是……打断仪式。”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山谷:“这里是蛊神雕像所在。幽姬一定会在这里举行仪式。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亥时之前,攻入山谷,毁掉雕像。”
“五千对五万……”赵阔苦笑,“陛下,这……”
“不是五千对五万。”萧景琰纠正,“是五千对三百,只要能冲到山谷,解决掉守护雕像的巫师,剩下的蛊兵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关键是怎么冲进去。”
他拍了拍笔记:“所以,朕准备了点‘现代化’的东西。”
亥时初刻,南疆大营西侧。
赵阔率领的一千骑兵突然发起冲锋!
他们马匹的蹄子裹着厚布,冲锋时几乎无声。
每人手里拿着三支火把,冲进营地就四处放火,同时大喊:
“北金人从后面杀来了!”
“幽姬教主死了!”
“快跑啊!”
谣言加火攻,瞬间引起混乱。
蛊兵们本来纪律就松散,此刻见火光四起,喊杀震天,顿时乱作一团。
更致命的是,营地里的蛊虫因为火焰受惊,开始无差别攻击,连自己人都咬!
“不要乱!列阵!”有巫师试图控制局面,但下一秒,一支弩箭从暗处射来,贯穿他的咽喉。是玄十七的狙击队!
萧景琰站在高台上,看着乱成一团的蛊兵营地,面无表情。
他身边站着凌九霄和一百名禁军精锐——这是突击队,任务是直插山谷。
“陛下,赵将军那边得手了。”传令兵来报。
“玄将军呢?”
“已狙杀十七名巫师,敌方指挥开始混乱。”
“很好。”萧景琰看向凌九霄,“该我们了。凌公子,你体内的分神……现在怎么样?”
凌九霄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还能压制。但靠近雕像的话……可能会失控。”
“那就离雕像远点。”萧景琰翻身上马,“你的任务是找到幽姬,拖住她。不用拼命,拖住就行。”
“那陛下您……”
“朕去毁雕像。”萧景琰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奇怪的装置——那是工部按照他图纸赶制的“简易喷火器”,用猪尿脬做容器,竹管做喷口,里面灌满火油和硫磺混合物。
“走!”
一百骑如利箭般射出,绕开混乱的主营,直扑西侧山谷。沿途有零散的蛊兵试图阻拦,但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几乎是一路碾压。
半刻钟后,山谷入口在望。
那里守着三百名黑袍巫师,正围成一个诡异的法阵。
法阵中央,正是那尊三头六臂的蛊神雕像!此刻雕像的眼睛已经全部睁开,散发着幽幽绿光,仿佛活物!
“止步!”为首的老巫师厉喝,“再往前一步,蛊神降怒,尔等皆化为脓血!”
萧景琰勒住马,举起右手。
一百禁军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朕乃大渊皇帝萧景琰。”他朗声道,“幽姬何在?让她出来见朕。”
“教主正在举行仪式,无暇见你。”老巫师冷笑,“陛下若是识相,现在就退去,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仪式?”萧景琰看向雕像,“是召唤蛊神真身吗?巧了,朕也想见见你们这位蛊神。”
他忽然提高声音,用尽力气喊道:“蛊神阁下!朕来谈生意了!上次的契约,朕觉得条款可以再优化优化!你要不要出来聊聊?”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那些巫师都愣住了,皇帝在跟蛊神喊话?还谈生意?
更诡异的是,雕像的眼睛,居然真的转了一下,看向萧景琰!
“凡人……你很有趣……”一个浑厚、非男非女的声音从雕像中传出,“但本神……现在没空……”
“没空?忙着接受五万人的献祭?”萧景琰嗤笑,“阁下,做生意要讲诚信。你答应过朕,每年一百个死囚灵魂,就回南疆待着。现在这算什么?违约?”
蛊神沉默片刻,然后笑了,雕像的嘴角竟然真的上扬了!
“契约……确实存在。”蛊神道,“但契约只说……本神不得主动入侵中原。现在是幽姬召唤,本神……只是应邀而来。”
“文字游戏?”萧景琰也笑了,“那朕也玩一个——契约还说了,若阁下违约,朕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且……追讨违约金。”
“违约金?”
“对。”萧景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凌九霄母亲留下的那枚,里面封存着一缕圣女之力,“这是圣女信物,能引动天地正气。如果朕捏碎它,阁下觉得……你这尊雕像,还能不能承受正气冲击?”
蛊神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在……威胁本神?”
“是谈判。”萧景琰纠正,“现在朕给出新方案:你立刻回南疆,朕每年给你两百个死囚灵魂,连续十年。作为交换,你要帮朕……清理门户。”
他指向那些巫师:“把这些叛徒,还有幽姬,都处理掉。”
蛊神再次沉默。
那些巫师开始慌了,有人想逃,但发现自己动不了——被蛊神的力量定住了!
“有趣……”蛊神终于开口,“但还不够。本神要……三百个,每年。而且要……童男童女,不要死囚。”
萧景琰脸色一沉。童男童女?绝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了。”他举起喷火器,“准备战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尖啸!
是幽姬!
她终于出现了,一身血红色祭袍,长发狂舞,眉心朱砂痣像要滴出血来。
她站在祭坛上,双手高举,口中念诵着古老邪异的咒语。
随着咒语声,山谷外的蛊兵营地,突然响起震天的惨叫!
五万蛊兵同时跪倒在地,身体开始融化,化作血雾,汇聚成一股血河,涌向山谷!
她在用五万蛊兵献祭,强行召唤蛊神真身!
“阻止她!”萧景琰大喝。
禁军们冲向祭坛,但那些被定住的巫师突然动了——他们眼冒绿光,身体膨胀,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是蛊神暂时控制了他们,用来阻挡禁军!
“陛下小心!”凌九霄飞身扑到萧景琰身前,一掌拍飞一个扑来的怪物。
但他自己也闷哼一声,眼中幽绿光芒大盛,幽姬的分神在共鸣中开始反扑!
“表兄!”萧景琰扶住他。
“我……快压制不住了……”凌九霄咬牙,“杀了我……快……”
“不。”萧景琰从怀中掏出一支银针——这是阿普给他的“镇魂针”,“朕有个想法,但很冒险。你愿意试试吗?”
“什么?”
“让分神彻底释放,但不让它控制你,而是……引导它,去攻击幽姬。”萧景琰盯着他,“分神和本体同源,如果反噬,幽姬必遭重创。但风险是……你可能也会被分神吞噬。”
凌九霄笑了:“我还有选择吗?来吧。”
萧景琰将镇魂针刺入凌九霄后颈,不是镇压,而是疏导!
银针引导着凌九霄体内暴走的分神能量,化作一道幽绿光束,直射祭坛上的幽姬!
“什么?!”幽姬感应到同源力量,大惊失色,想要躲避,但仪式进行到关键时刻,她不能动!
“噗——”
光束贯穿她的胸膛!
幽姬喷出一大口血,仪式被打断!
但已经晚了,五万蛊兵的血祭已经完成大半,血河已经涌入山谷,注入蛊神雕像!
雕像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涌出刺眼的绿光!整个山谷地动山摇!
“完了……”凌九霄瘫倒在地,“蛊神真身……要降临了……”
萧景琰抬头,看着那尊正在崩解的雕像。裂缝越来越大,终于——
“轰!!!”
雕像彻底炸裂!但炸裂的碎片没有四散,而是在空中凝聚,重组,最后化作一尊高达十丈的怪物虚影!
三头,六臂,百足,蛇身,正是蛊神真身!虽然不是完全实体,但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让所有人呼吸困难!
“凡人……”蛊神三个头同时开口,声音震得山石滚落,“你们……打扰了本神的降临仪式……”
“所以呢?”萧景琰强撑着站直,尽管双腿在发抖,但声音依然平静,“要打架?那就打。不过打架之前,朕再问一次——生意,还谈不谈?”
蛊神六只眼睛同时盯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你……要和本神……打架?”
“对。”萧景琰从马鞍上解下另一个装置——这是工部按他要求特制的“炸药包”,虽然简陋,但量够大,“朕这个人,谈判桌上谈不拢的,就用拳头说话。现代……嗯,自古如此。”
他点燃引线,将炸药包扔向蛊神虚影!同时大喊:“所有人!捂住耳朵!趴下!”
禁军们虽然不懂,但本能服从。炸药包飞到蛊神胸前——
“轰隆——!!!”
比之前太庙爆炸还要响十倍的巨响!
山谷两侧山崖被震塌了大半!浓烟滚滚,碎石如雨!
当烟尘散去,所有人都惊呆了——蛊神虚影……居然被炸散了三分之一!虽然很快又凝聚起来,但明显黯淡了许多!
“凡间……竟有如此威力的武器?”蛊神的声音带着震惊,“这……这是什么法术?”
“这叫‘化学能释放’。”萧景琰又掏出一个炸药包,“通俗点说,就是火药。要不要再来一个?”
蛊神沉默了。
三个头六只眼睛死死盯着萧玉琰手中的炸药包,像是在计算什么。
良久,中间那个头开口了:
“谈谈吧。”
子时,山谷废墟。
蛊神虚影缩小到三丈高,飘浮在半空。
萧景琰坐在一块大石上,身边站着勉强支撑的凌九霄。
幽姬倒在祭坛上,胸口一个大洞,但还没死透——蛊神保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条件很简单。”萧景琰道,“第一,你立刻回南疆,百年内不得踏入中原。第二,幽姬交给我处置。第三,解除凌九霄体内的分神,治好他的蛊身。”
“代价呢?”蛊神问。
“朕每年给你三百个死囚灵魂,连续二十年。”萧景琰顿了顿,“但必须是真正的死囚,罪证确凿那种。而且,你要保证,这些灵魂只用于修炼,不得用来害人。”
蛊神六只眼睛转了转:“不够。本神还要……一座庙。在中原边境,供奉本神。不用太大,香火够就行。”
“可以,但只能建在南疆境内,中原这边不行。”萧景琰寸步不让,“而且庙里不能搞活人祭祀,发现一次,庙就给你拆了。”
“成交。”蛊神伸出手——其实是虚影凝聚成的一只巨手,“以魂立誓?”
“以魂立誓。”
萧景琰咬破手指,弹出一滴血。
蛊神虚影中分离出一缕绿光,与血滴融合,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没入一人一神的眉心。
灵魂契约成立。
“好了。”蛊神收回虚影,开始消散,“幽姬体内的本命蛊,本神已经收回。她活不过三日了。凌九霄体内的分神,本神也收回了。至于他的蛊身……”
它看向凌九霄:“涅槃蛊加魂蛊加圣女之血,你这具身体……已经不算是人了。但也不算蛊。算是个……新物种。能活多久,看你造化。”
说完,虚影彻底消散。山谷中的绿光也渐渐褪去,只剩下满目疮痍。
萧景琰走到祭坛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幽姬。
“还有什么遗言吗?”
幽姬睁开眼,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下解脱:“萧景琰……你赢了。但你知道吗……蛊神……从来没真正降临过。”
“什么意思?”
“刚才那尊真身……只是它万分之一的投影。”幽姬惨笑,“它真正的本体……在南疆地底深处沉睡。如果它完全苏醒……十个你也挡不住。”
她咳出血沫:“不过无所谓了……我累了……该去见我师父了……”
头一歪,气绝身亡。
萧景琰沉默良久,转身走向凌九霄。
“表兄,感觉如何?”
了。但也不算蛊。算是个……新物种。能活多久,看你造化。”
说完,虚影彻底消散。山谷中的绿光也渐渐褪去,只剩下满目疮痍。
萧景琰走到祭坛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幽姬。
“还有什么遗言吗?”
幽姬睁开眼,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下解脱:“萧景琰……你赢了。但你知道吗……蛊神……从来没真正降临过。”
“什么意思?”
“刚才那尊真身……只是它万分之一的投影。”幽姬惨笑,“它真正的本体……在南疆地底深处沉睡。如果它完全苏醒……十个你也挡不住。”
她咳出血沫:“不过无所谓了……我累了……该去见我师父了……”
头一歪,气绝身亡。
萧景琰沉默良久,转身走向凌九霄。
“表兄,感觉如何?”
凌九霄摸了摸心口,那里的蛊纹正在消退,但皮肤下隐隐有银光流转:“好像……真的活过来了。而且这具身体……力量很大。”
“副作用呢?”
“每月月圆还是要吸收月华,不然会虚弱。”凌九霄苦笑,“而且……好像不能吃普通食物了,得吃……药材。阿普说这是‘药人之体’,也算因祸得福。”
萧景琰点头,看向山谷外。
天色微明,战斗结束了。
赵阔和玄十七带着残兵赶来,两人都受了伤,但精神很好。
“陛下!蛊兵溃散了!五万人死了三成,剩下的都逃回南疆了!”
“西线捷报!诸葛明被部下刺杀,蜀军内讧,已经退兵了!”
“北境也有好消息!完颜宗望因为谣言,被部落首领围攻,重伤退回草原了!”
三线危机,竟然在同一天解除了。
萧景琰却没有欣喜,反而皱起眉头。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诡异。
“陛下?”冯保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没什么。”萧景琰摇头,“传令下去,收拾战场,救治伤员。三日后,班师回朝。”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初升的太阳,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
幽姬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蛊神从来没真正降临过……它真正的本体在南疆地底深处沉睡……”
如果真是这样,那刚才的谈判、契约,又算什么?一个投影的分身,有权签订灵魂契约吗?
还有凌九霄的蛊身,幽姬的分神,五万蛊兵的献祭……这一切,真的只是幽姬一个人的疯狂吗?
他忽然想起苏文正临终前的那句话:“小心宗室。”
三王爷死了,五王爷死了,宗室还有谁?
或者说……宗室背后,还有什么?
“陛下。”凌九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蛊神消散前,在我脑中……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告诉那个穿越者,我们还会再见的。等他找到那扇门的时候。’”
萧景琰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穿越者?门?它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远处山巅,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的光柱,突然冲天而起!
那光柱的形状,他太熟悉了——
正是他穿越那晚,在现代公司加班时,窗外突然出现的那个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