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棺前,沈清澜瘫坐在地,指尖颤抖着抚过碑文上的苗文。
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姐妹易嫁?阿月之女实为阿星之女?
她猛地想起母亲——不,是养母阿月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那句反复念叨的话:“澜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那时她以为母亲病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是真话。
“咔……咔咔……”
密室石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凌九霄在外面嘶吼:“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站起来,环顾石室。
除了水晶棺和石碑,石室一角还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雕花木盒。
她走过去,打开木盒。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一块双鱼玉佩,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同心蛊解法》。
她先展开信。
是母亲阿星的笔迹,娟秀中带着决绝:
“吾女清澜见字如面:
若你见此信,说明阿姐已不在人世,而你也来到了这间密室。
有些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四十年前,苗疆内乱,老圣女病逝。
按传统,应由圣女长女阿月继位。
但阿月爱上了汉人将军沈巍,不惜叛族私奔。
若此事败露,整个苗疆都将遭受神罚。
为保全族,我,老圣女的次女阿星,自愿顶替姐姐之名,以‘阿月’的身份嫁给沈巍。
而我真正的姐姐阿月,则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成婚那夜,我对沈将军坦白了真相。
他虽震惊,但念及两族安宁,答应保守秘密。
我们约定,做一对名义夫妻,待局势稳定后再作打算。
可谁也没想到,一年后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怀的是入京途中为救我被山匪所伤的恩人之子。
那恩人伤重不治,临终前托我照顾腹中骨肉。
我愧对沈将军,欲自尽谢罪。
但他拦住了我,说:‘孩子无辜,既入沈家,便是沈家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于是你出生了,名清澜,记在沈家嫡女的名下。
而真正的圣女阿月,我的姐姐,在得知这一切后,毅然返回苗疆,以‘阿星’之名接任圣女之位,终身未嫁,为我赎罪。
三年前,姐姐病重弥留。
我去苗疆见她最后一面,她将圣女信物和半本蛊经交给我,说:‘此物该传给你女儿。若她将来有难,可凭此物回苗疆求助。’
临别前,姐姐在我体内种下‘同心蛊’母蛊,说此蛊能保你性命,若你将来中剧毒,母蛊会转移毒性到我身上,以命换命。
我知此蛊凶险,但为保你,甘之如饴。
澜儿,读到此处,你当已明白:你的生母是我阿星,生父是一位不知名的恩人。
沈巍将军是你的养父,待你如亲生。
而你的姨母阿月,为你我母女,付出了一生。
莫要恨任何人,也莫要自责。
这一切皆是命运。
盒中玉佩是你生父遗物,册子是姐姐留下的蛊术解法。
若你身中蛊毒,可按册中所述,以生父血脉之血为引,配合药草,或可解蛊。
最后一句:“凌九霄那孩子,是我姐姐的儿子,是你的表兄。他若走上歧路,求你……饶他一命。”
母 阿星绝笔”
信纸从沈清澜手中滑落。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
四十年的秘密,两代人的牺牲,三个女人的命运……原来自己一直活在这样巨大的谎言与守护之中。
“轰!”
石门终于被撞开。
凌九霄提着染血的骨笛冲进来,看到水晶棺时也是一愣,但随即目光锁定沈清澜。
“把蛊经交出来!”
沈清澜抹去眼泪,抬起头,看着这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表兄。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悲悯。
“凌九霄,”她缓缓道,“我知道你母亲是谁了。她也在这间密室里。”
凌九霄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水晶棺。
当他看清棺中女子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我母亲明明葬在……”
“葬在外面的坟是衣冠冢。”沈清澜走到棺前
“你真正的母亲,我的姨母阿月,一直躺在这里。而我的母亲阿星,顶替了她的名字,嫁给了沈巍。”
她转过身,直视凌九霄:“所以,你恨错了人。让你母亲一生困守苗疆的,不是我的母亲,而是命运。而我的母亲,用一生在偿还这份愧疚。”
凌九霄呆立当场,手中的骨笛“当啷”落地。
同一时辰,雁门关城头。
苏文正靠在垛口上,看着关外如潮水般退去的北金大军。
完颜宗翰发动了整整六个时辰的强攻,关城守军死伤过半,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光,连火油都泼完了。
但关城,还在。
“苏相……”杨振跪在他身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我们守住了……北金人退了……”
苏文正想说话,但一张口就是大口大口的黑血。
血里混着的虫卵越来越多,有些甚至还在蠕动。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扶我……起来。”
杨振扶他站起。
苏文正望向关外,夕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赤红。
尸横遍野,旌旗残破,这就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
“杨将军……”
“末将在!”
“本相死后……你接掌帅印。”苏文正从怀中掏出虎符,塞到杨振手中,“关城……至少要再守三日。三日后……陛下派的援军……就该到了……”
“苏相,您不会……”
“听我说完。”苏文正喘息着,“关内粮草……还能撑两日。从明日开始……杀马……也要守下去。还有……关城地窖里……本相藏了一批……火药……”
杨振震惊地抬头。
“是王四海……私采玄铁时……私造的火药。”苏文正惨笑,“本来……是用来炸矿的……现在……送给北金人吧……”
他指了指关外北金大营的方向:“今夜……子时……派死士……把火药……埋在他们粮草营……炸了它……北金人……必乱……”
“末将遵命!”
苏文正点点头,身体开始下滑。
杨振紧紧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苏文正抬起手,指向京城方向,“本相这一生……算计太多……辜负太多……临了……能做件……对的事……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时,那个站在沈府桃花树下、对他嫣然一笑的少女。
“莲儿……”他喃喃道,“我……来还债了……”
手垂落下去。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染满血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
杨振抱着他的尸体,仰天长啸。
啸声悲壮,传遍关城。
所有还活着的守军,无论站着的、躺着的、受伤的,都望向箭楼方向。
他们知道,那个带着他们守了六天六夜的文人宰相,去了。
关城上,残破的“苏”字帅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声。
杨振轻轻放下苏文正的尸体,站起身,擦干眼泪。
他举起那枚虎符,声音嘶哑却坚定:
“苏相遗命——今夜子时,炸北金粮草营!愿去的,站出来!”
沉默片刻后,一个、两个、三个……数十名伤兵挣扎着站起来,然后是上百个,上千个。
“我去!”
“算我一个!”
“为苏相报仇!”
杨振看着这些浑身是血、却眼神坚定的士兵,重重点头:“好!准备火药,子时出发!”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雁门关城头燃起篝火,火光中,士兵们在默默准备。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声、脚步声、喘息声。
关外,北金大营也亮起灯火。
完颜宗翰正在大发雷霆,摔碎了第七个酒碗。
他不知道,今夜将有一场死亡盛宴,在等待他的大军。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萧景琰站在宫墙上,望着北方天空。
他忽然心口一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冯保匆匆走来,低声道:“陛下,雁门关飞鸽传书……”
“说。”
“苏相……殉国了。”
萧景琰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按王爵之礼,厚葬。追封……忠武王。”
“还有,”冯保声音更低了,“苏相临终前,让杨将军转告陛下四个字……”
“哪四个字?”
“小心宗室。”
苗疆密室。
凌九霄跪在水晶棺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棺盖,肩膀剧烈颤抖。
四十年的恨意,四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恨了这么久的人,原来和他一样,都是命运的囚徒。
“母亲……”他哽咽道,“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本《同心蛊解法》。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解除母子蛊的方法——需要母子蛊双方的至亲之血,配合七种珍稀药草,在月圆之夜施术。
而至亲之血……她和凌九霄,是表兄妹,血脉相连。
“凌九霄,”她轻声道,“我有解蛊之法。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解蛊,然后……重新开始。”
凌九霄缓缓转头,眼睛红肿:“重新开始?我策划了三年,害了那么多人,北境在打仗,雁门关在死人……还能重新开始吗?”
“只要你愿意回头。”沈清澜蹲下身,与他平视,“姨母在信里说,让我饶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也是受害者。”
凌九霄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看星星时说的话:“霄儿,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却发现是错的,所以做人啊,要时时回头看看,自己走的路对不对。”
他走错了吗?
“轰隆——”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密室顶部落下碎石尘土,石壁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是祭坛!祭坛启动了!
“不好!”凌九霄脸色大变,“我的人在祭坛布置了自动启动的法阵!一旦有人闯入密室触动机关,祭坛就会在半个时辰内自行启动!”
“能阻止吗?”
“需要圣女之血才能停下!”凌九霄抓住沈清澜的手,“快走!去祭坛!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两人冲出密室,爬上石阶。
当推开暗门回到地面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祭坛已经完全启动!玄铁铸成的坛体发出暗红色的光,刻在上面的符文如活物般蠕动。祭坛中央的深坑里,那九十九具童尸的骸骨正在融化,化作血雾升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而在祭坛四周,站着数十名身着黑袍的苗人,正跪地诵咒。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手持蛇头权杖,正是苗疆现任大祭司!
“大祭司!”凌九霄冲过去,“停下!快停下祭坛!”
大祭司缓缓转身,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显然已经失明,但“看”向凌九霄的方向时,却精准无比。
“少主,太迟了。”她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祭坛一旦启动,除非完成仪式,否则将吞噬方圆百里所有生灵。这是蛊神的意志。”
“可祭品……”
“祭品已经准备好了。”大祭司“看”向沈清澜,“圣女之血在此,皇室嫡血也快到了。”
沈清澜心头一凛:“皇室嫡血?谁?”
“自然是大渊皇帝,萧景琰。”大祭司笑了,笑容诡异,“少主,你以为我们真需要你去抓他吗?不,我们只需要你把他引到苗疆。而他……已经在路上了。”
“你说什么?!”凌九霄和沈清澜同时惊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密集如雷,由远及近!夜色中,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冲破寨门,直扑祭坛!
为首之人银甲红缨,正是玄十七!他身后,三百铁骑已经杀到!
“保护皇后!”玄十七大喝,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大祭司!
但箭矢在离大祭司三尺处,被无形的气墙挡住——是蛊虫形成的屏障!
大祭司权杖一顿,那些跪地诵咒的苗人同时抬头,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的眼睛变成诡异的绿色,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是蛊人!被蛊虫彻底控制的活死人!
“杀。”大祭司只吐出一个字。
数十蛊人扑向玄十七的骑兵。
这些人不惧刀剑,被砍中后伤口会涌出黑色蛊虫,反噬攻击者。
转眼间,就有十几名骑兵被蛊虫缠身,惨叫着倒地!
“用火!”玄十七厉喝,“火油准备!”
骑兵们纷纷掏出火油罐,砸向蛊人。
火箭随后射到,火焰腾起!蛊人在火海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嚎叫。
但祭坛中央的血色漩涡,却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京城,子时。
萧景琰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急报:雁门关苏文正殉国、苗疆祭坛启动、玄十七已率兵赶到但陷入苦战。
三条线,都在崩坏的边缘。
“陛下。”冯保进来,脸色异常难看,“国师……求见。”
“国师?”萧景琰皱眉。大渊朝有钦天监,有太常寺,但并没有“国师”这个职位。
“他说他叫苍冥,来自苗疆。”冯保低声道,“他还说……他能解皇后身上的蛊。”
萧景琰瞳孔骤缩:“宣。”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进来。
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得不似老人。
“贫道苍冥,见过陛下。”老者躬身,礼仪周全。
“你说你能解蛊?”
“能。”苍冥抬头,直视萧景琰,“但需要陛下亲自去苗疆,以真龙之血为引,配合贫道的法术。”
“朕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苍冥从海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嚎叫。
但祭坛中央的血色漩涡,却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京城,子时。
萧景琰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急报:雁门关苏文正殉国、苗疆祭坛启动、玄十七已率兵赶到但陷入苦战。
三条线,都在崩坏的边缘。
“陛下。”冯保进来,脸色异常难看,“国师……求见。”
“国师?”萧景琰皱眉。大渊朝有钦天监,有太常寺,但并没有“国师”这个职位。
“他说他叫苍冥,来自苗疆。”冯保低声道,“他还说……他能解皇后身上的蛊。”
萧景琰瞳孔骤缩:“宣。”
片刻后,一个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进来。
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得不似老人。
“贫道苍冥,见过陛下。”老者躬身,礼仪周全。
“你说你能解蛊?”
“能。”苍冥抬头,直视萧景琰,“但需要陛下亲自去苗疆,以真龙之血为引,配合贫道的法术。”
“朕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苍冥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竟是二皇子萧景明生前佩戴的随身玉佩!
萧景琰猛地站起:“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因为二皇子……没有死。”苍冥语出惊人,“或者说,他‘死’后,被贫道用蛊术‘复活’了。”
“荒谬!”
“陛下若不信,可随贫道去看。”苍冥转身,“二皇子此刻,就在偏殿等候。”
萧景琰握紧拳头,盯着这个神秘的老者良久,终于道:“带路。”
偏殿里,烛火通明。
当萧景琰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时,饶是他现代人的心理素质,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萧景明。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但确实在呼吸,心脏确实在跳动。
只是他胸口处,那青黑色的蛊纹依然存在,而且……在缓缓蠕动。
“这……是什么?”萧景琰声音干涩。
“母子蛊的变种——生死蛊。”苍冥缓缓道,“子蛊宿主死后,若在十二个时辰内种入‘生死蛊’,可将尸体暂时‘复活’,维持三日生命。三日后,蛊虫耗尽,宿主将彻底化为血水。”
他看向萧景琰:“太后死前,将二皇子托付给贫道。她所求只有一事——让她的儿子,亲眼看到陛下……死。”
萧景琰浑身发冷:“你要杀朕?”
“不,贫道要救陛下。”苍冥摇头,“或者说,救陛下和皇后。因为能解生死蛊的,只有真龙之血。而能解皇后母子蛊的,也需要真龙之血。”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贫道是苗疆上一代大祭司的师弟,也是……凌九霄的师父。”苍冥终于坦白,“三年前,贫道找到凌九霄,告诉他身世,教他蛊术,引导他建造祭坛。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他眼神狂热:“为了启动蛊神祭,打开传说中的‘龙脉’,让蛊神降临人间!而陛下您,就是开启龙脉的最后一把钥匙!”
话音未落,萧景明——或者说,被蛊虫控制的尸体——突然站起,眼中绿光大盛,扑向萧景琰!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冯保的惊呼:“陛下小心!”
萧景琰来不及闪避,只能抬起手臂格挡。
萧景明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剧痛传来!
鲜血涌出,滴落在地。
那些血滴竟像活物般,在地上蜿蜒游走,组成一个诡异的符文——
正是苗疆祭坛上,那个血色漩涡中心的图案!
苍冥看着那个符文,仰天大笑:
“成了!真龙之血已现!苗疆祭坛……要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