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二十三,午时,西路官道。
这条所谓的“官道”,其实不过是两山之间一条勉强能容两马并行的山间小道。一侧是陡峭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初夏的阳光被高耸的山峰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正午时分才能勉强照亮谷底。三千禁军的队伍被拉成长长的一条线,像一条在山间蠕动的巨蛇。
萧景琰骑在马上,金甲在斑驳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高度紧绷——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在现代做项目冲刺时,连续熬几个通宵后就是这种感觉: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陛下,前面就是‘一线天’。”禁军统领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两座几乎要碰到一起的山峰,“那地方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是个绝佳的埋伏点。要不要先派斥候探路?”
萧景琰眯眼看着那处险隘。在项目管理中,这叫“关键路径上的瓶颈点”,是风险最高的环节。按照常规做法,应该先进行风险评估,制定应急预案,准备备用方案。但现在他没时间了。
“不必。”他摆手,“既然知道是埋伏点,对方也知道我们知道。派斥候去,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加速通过一线天。记住,不要停,不要抬头看,不要管任何动静,只管往前冲。”
这是反直觉的策略。通常遇到险地,应该慢行、侦查、小心通过。但萧景琰赌的是对方也这么想——他们一定准备好了等队伍犹豫、停顿、侦查时再发动袭击。那如果队伍不停呢?如果像一支箭一样直接射过去呢?
“可万一真有埋伏……”统领犹豫。
“真有埋伏,停下来死得更快。”萧景琰冷冷道,“按朕说的做。还有,让后队的辎重车辆拉开距离,等前军通过一炷香后再跟进。”
这是他在现代学到的“风险隔离”——将关键资产(皇帝本人)和非关键资产(辎重)分开,避免被一锅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三千禁军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队伍开始加速,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萧景琰握紧缰绳,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他能感觉到掌心在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是一种将全部筹码押上赌桌、等待骰子落下的刺激感。
队伍前锋已经进入一线天。狭窄的通道让阳光彻底消失,只有头顶一线天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被两壁放大,回声隆隆,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就在这时,萧景琰听到了——不是马蹄声,不是风声,而是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来自头顶。
他猛地抬头。
第一块巨石是从左壁三十丈高处滚落的。
磨盘大的石头裹挟着碎石和尘土,轰然砸向队伍中段。几乎同时,右壁也滚下数块巨石,封死了前路和后路。惨叫声、马嘶声、石头砸中肉体的闷响声瞬间充斥山谷。
“有埋伏!护驾!”禁军统领嘶声大喊。
但队伍太长,通道太窄,根本来不及反应。萧景琰所在的护卫圈瞬间被砸散,三名侍卫连人带马被巨石碾成肉泥。冯保从马上摔下,额头撞在石头上,血流如注。
萧景琰死死勒住受惊的战马,环顾四周。前后路都被巨石封死,他们被堵在了一段约五十丈长的通道里。而头顶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几十个黑衣身影——他们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手中拿着弩箭。
“放箭!”
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禁军举盾抵挡,但盾牌只能护住正面,头顶的箭却防不住。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萧景琰翻身下马,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金属上划出一道火花。他喘着粗气,大脑飞快运转:对方占据绝对地利,人数虽不多但杀伤力极强。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
“陛下!这边!”黄字组首领不知从哪冒出来,拽着他往右壁一处凹陷处躲去。那里勉强能容两人藏身,箭射不进来。
“对方多少人?”萧景琰急问。
“至少五十,都带着强弩,而且……”首领脸色难看,“他们好像不是普通刺客。刚才有个兄弟想攀壁反击,刚上去就被三箭齐发射了下来。那箭法,那配合,绝对是军中精锐。”
军中精锐?萧景琰心中一沉。太后能动用军中力量在半路截杀皇帝?那北境周康的兵马……
不对。时间不对。周康就算要反,他的亲兵也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而且这些人的作战方式……
他忽然想起玄十七说过的话:“天字组专司暗杀、清除,直接听命于首领。”
“是天字组!”萧景琰脱口而出,“隐卫天字组!他们没死光!”
首领一愣:“可广化寺地宫……”
“地宫塌了,但天字组不止那八个人!”萧景琰眼神锐利,“影’作为首领,怎么可能把所有精锐都囚禁起来?他一定还留着一支直属小队!”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陛下果然聪明。”
萧景琰猛地抬头。只见正上方十丈处的崖壁上,一个黑衣人如大鸟般缓缓落下——不是攀爬,而是用了一种奇特的滑索装置,像现代特种部队的速降。那人稳稳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巨石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影?”萧景琰缓缓站起身,推开要挡在他身前的首领。
黑衣人微微颔首:“陛下能猜到臣的身份,臣很欣慰。至少……不用死得不明不白。”
“你就这么确定能杀了朕?”萧景琰冷笑,“这里还有两千多禁军。”
“三千多?”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陛下回头看看。”
萧景琰回头望去,心脏骤停——刚才还拼死抵抗的禁军,此刻竟有大半放下了武器,剩下的也围成小圈自保,根本没有要冲过来救驾的意思。
叛变?!禁军里有内鬼?!
“陛下不必惊讶。”影慢条斯理地说,“您以为张谦亲自挑选的禁军就可靠?他挑的是忠诚于大渊的将士,但忠诚于大渊……不等于忠诚于您。尤其是当太后拿出‘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时。”
清君侧?诛妖后?萧景琰瞬间明白了——太后要给他安的罪名,是“受皇后沈氏蛊惑,宠信外戚,祸乱朝纲”。而沈清澜的堂叔沈锋遇刺,正好可以栽赃成“外戚跋扈,引火烧身”。
好毒的一招。既除了他,又除了沈家,还能名正言顺扶二皇子上位。
“所以这些禁军……”萧景琰声音发干。
“一半是太后的人,一半是被蒙蔽的。”影淡淡道,“不过陛下放心,他们不会动手。弑君是大罪,总要有人背锅。这个锅……臣来背就好。”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刀——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陛下是自己了断,还是让臣送您一程?”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自己了断,体面些。让臣动手……会有些痛苦。”
萧景琰盯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朕在现代……在原來的世界,是做什么的吗?”
影一愣。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朕是项目经理。”萧景琰自顾自说下去,“做项目最怕什么?最怕‘单一风险点’。就是那种一旦出问题,整个项目就崩盘的关键环节。所以聪明的项目经理,一定会准备‘冗余设计’——也就是备份方案。”
他顿了顿,看着影的眼睛:“你以为朕敢御驾亲征,会只带三千禁军?你以为朕改走西路,只是为了避免埋伏?”
影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迟疑。
就在这时,山谷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那声音不是从前后路传来的,而是……从头顶!
影猛地抬头。只见一线天两壁的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不是黑衣人,而是穿着大渊边军服饰的士兵!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拉满弓弦,箭尖对准了他。
“胡狼?!”影失声喊道。
“没错,是老子!”胡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影’大人,没想到吧?你埋伏皇帝,老子埋伏你!”
话音未落,他松开了弓弦。
那支箭不是射向影的,而是射向他头顶的滑索固定点。
“咔嚓”一声脆响,固定点断裂。影反应极快,在滑索松脱的瞬间纵身跃起,像只蝙蝠一样扑向对面的崖壁。但他刚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第二支箭就到了——这次是射向他的手腕。
影不得不松手,身体向下坠落。他在空中扭身,刀尖在崖壁上划出一串火花,勉强减缓了下坠之势,最后重重摔在谷底,离萧景琰只有三丈远。
几乎同时,山顶的边军弓箭手万箭齐发!目标不是谷底的禁军,而是那些贴在崖壁上的黑衣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黑影从崖壁上摔落。
“保护陛下!”胡狼在山顶大喊。
一队边军顺着绳索速降而下,迅速在萧景琰周围组成人墙。这些边军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凶狠,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影从地上爬起来,咳出一口血。他死死盯着萧景琰:“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北境边军?”
“朕没联系。”萧景琰推开护在身前的士兵,走到他面前,“是胡狼自己找来的。他说北境离这里只有三百里,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朕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他蹲下身,看着影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你知道吗?在项目管理里,这叫‘干系人管理’。胡狼是北境边军的干系人,他对军饷案、对周康、对太后都有诉求。朕只需要给他一个承诺,彻查军饷案,严惩贪官,还边军一个公道时他就会成为朕最坚定的盟友。”
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果然……和传闻中不一样。太后低估您了。”
“她低估的何止是朕。”萧景琰站起身,“她也低估了边军将士的血性。克扣军饷、通敌卖国、刺杀忠良……这些事,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底线。”
他挥挥手:“拿下。朕要活的。”
几名边军上前,用铁链锁住影的手脚。影没有反抗,只是盯着萧景琰:“陛下,您以为这样就赢了?太后在京城……”
“京城有皇后。”萧景琰打断他,“而且朕相信,苏文正现在应该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看向那些放下武器的禁军,声音陡然转冷:“至于你们——叛君之罪,按律当斩。但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放下武器,原地待命,等朕从北境回来再行发落。若有异动……”他指了指山顶的边军弓箭手,“格杀勿论。”
禁军们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倒:“臣等……遵旨。”
危机暂时解除。萧景琰走到胡狼面前:“你怎么知道朕走西路?又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埋伏?”
胡狼咧嘴笑道:“玄十七那小子临走前给了俺一只信鸽,说陛下若有危险,就放鸽子。三天前俺收到京城的信,说陛下改道西路。俺一算时间、路线,这‘一线天’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就带兄弟们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北境那边……出事了。”
萧景琰心中一紧:“沈锋将军?”
“不是沈将军。”胡狼摇头,“是周康。那孙子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知道我们在查精铁的事,昨天带兵围了黑风峪。玄十七带着证据刚撤出来,现在藏在山里。但周康封锁了所有出山的路,他们在里面撑不了几天。”
“证据呢?那些精铁和火药……”
“玄十七带出来一部分——几把战刀、几封密信、还有一箱火药。但大部分还在矿洞里。周康如果找到那些东西,肯定会销毁。”胡狼急道,“陛下,咱们得赶紧去北境!再晚就来不及了!”
萧景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未时了,从这里到北境还要两天。而玄十七他们在山里,没有粮草,没有援军……
“传令!”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全速赶赴北境!受伤的、行动不便的,留在此地休整,等后续部队接应!”
“陛下,您的安危……”冯保包扎好伤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顾不上了。”萧景琰翻身上马,“胡狼,你带路。影……”他看了一眼被锁住的黑衣人,“带上他。朕还有些话要问。”
队伍重新集结。这次只剩不到一千人——五百边军,五百还能行动的禁军。但士气却比之前高了数倍。刚才那场反埋伏,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的胆识和手段。
萧景琰策马走在队伍最前,胡狼在侧。经过影身边时,他忽然勒住马,俯身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先帝中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影抬头看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是太后下的毒,我递的杯子。”
果然。萧景琰闭了闭眼:“为什么?”
“因为先帝……发现了太后的秘密。”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后与北金的交易,其实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她还是贵妃,为了争宠,为了让自己儿子当太子,她需要钱,需要势力……而定远侯府,就是通过和北金的走私生意起家的。”
二十年!萧景琰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太后的通敌卖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持续了二十年的阴谋!
“先帝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年前。”影道,“先帝病重前,其实已经查到了定远侯府的账目问题。他派天字组去北境,表面是灭口,实则是搜集证据。但太后先下手为强……”他顿了顿,“我只是……听命行事。”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影愣住了。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涟漪。
他没有回答。
永昌元年四月二十三,申时。
队伍终于走出了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已经能看到北境特有的那种苍茫山影。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天半就能进入北境地界。
但萧景琰的心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影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阴谋,三代皇帝(先帝、二皇子、他自己)都是这阴谋中的棋子。太后为了权力,可以毒杀丈夫,可以出卖国土,可以牺牲一切……
“陛下。”胡狼策马靠近,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吧。路还长着呢。”
萧景琰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凉甘甜,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苦涩。
“胡狼,如果朕告诉你,太后通敌卖国已经二十年,你会怎么想?”
胡狼沉默了片刻,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北境这些年死了多少兄弟,有多少人是因为粮草不足、兵器破烂才战死的。如果这些是因为有人把精铁、把粮草卖给了敌人……”他握紧刀柄,眼中闪过杀意,“那不管他是太后还是天王老子,都得死。”
这话简单,却直指核心。萧景琰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管有多少阴谋,多少算计,最终都要用血来偿还。”
他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太后享受了二十年的权力和富贵,现在……该付账了。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边军斥候飞驰而来,脸色煞白:“陛下!后方三十里发现大军!看旗号……是北境镇北军的周字旗!”
周康?!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北境围剿玄十七吗?
萧景琰猛地回头:“多少人?”
“至少五千!全是骑兵,速度极快,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
五千对一千,还是骑兵对步兵。这仗没法打。
“胡狼,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固守的地方?”
胡狼脸色铁青:“有……往回十里有个废弃的戍堡,叫‘狼牙堡’。但那里年久失修,恐怕……”
“就去那里!”萧景琰当机立断,“传令全军,放弃所有辎重,全速撤回狼牙堡!快!”
队伍再次加速。但带着伤员,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而身后,已经能听到隐隐的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萧景琰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脑中飞快思索。周康亲自带兵截杀,说明太后已经等不及了,要在他进入北境前就解决他。但周康怎么会知道他的具体位置?除非……
他猛地看向被绑在马上的影。黑衣人依旧沉默,但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你?”萧景琰咬牙。
影缓缓抬头:“陛下,我说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 狼牙堡残破的城墙在夕阳下像巨兽的骨架。萧景琰带着不到一千人的残兵退入堡内,刚关上厚重的木门,周康的五千骑兵就到了。他们将堡垒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周康骑在马上,对着堡内喊话:“陛下!臣奉太后懿旨,清君侧,诛妖后!只要陛下交出皇后沈氏及其党羽,臣可保陛下平安回京!”
· 京城坤宁宫,沈清澜接到了八百里加急密报——皇帝在狼牙堡被围。她看着密报,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越发坚定。她走到密室,对铁鹞子首领道:“传令,所有铁鹞子,一个时辰内集结。还有……把苏文正‘请’来。”
· 北境黑风峪深山中,玄十七和二十名黄字组成员守着几箱证据,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山下是周康派出的搜山部队,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搜。玄十七看着手中最后一支响箭——这是求援信号,但一旦放出,就会暴露位置。他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 慈宁宫内,太后抚摸着二皇子景琮的画像,对心腹太监道:“传话给周康,皇帝可以死,但必须死在‘北金刺客’手里。还有……等皇帝死讯传来,立刻控制京城,扶景琮登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至于皇后沈氏……让她‘殉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