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二十一，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昨夜沈锋遇刺的消息已经小范围传开，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镇守边关的大将军都能在自家营地外被刺，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萧景琰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御座，面色冷峻如寒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群臣奏事，而是直接开口：

“昨夜丑时，朕接北境八百里加急。镇北将军沈锋，于回营途中遇刺，身中淬毒之箭，生死未卜。”

死寂。然后嗡的一声，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此乃国之大不幸！臣请立刻彻查！”

“沈将军乃国之栋梁，岂能遭此毒手？必是北金细作所为！”

“臣以为当加强京城防务，以防不测！”

声音嘈杂，萧景琰冷眼看着。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兵部右侍郎刘焕脸色苍白，欲言又止；礼部尚书眉头紧锁，频频看向苏文正；而太后垂帘之后，没有任何动静。

“肃静！”冯保高声喝道。

等众人安静下来，萧景琰继续道：“刺客所用箭矢，乃北金制式。所用剧毒，名‘七日枯’，产自苗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诸位爱卿，北金的箭，苗疆的毒，是怎么凑到一起，射在我大渊将军身上的？”

没人敢接话。这问题太敏感，牵扯太广。

“朕已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萧景琰缓缓道，“但北境不可一日无主。沈将军重伤昏迷，副将周康……”他刻意停顿，观察众人反应，“周康虽为太后侄孙，但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帘后终于传来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帝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萧景琰站起身，“御驾亲征。”

四字一出，满殿皆惊。

“陛下不可！”苏文正第一个出列，言辞恳切，“天子乃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北境局势未明，陛下若去，若有闪失，则国本动摇啊！”

“臣附议！”兵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可派大将前往，何须亲征？”

“臣等附议！”哗啦啦跪倒一片。

萧景琰看着那些跪倒的臣子，心中冷笑。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担忧他的安危，有多少是太后党羽怕他真去了北境坏了大事，又有多少是苏文正的人在做戏？

“诸位爱卿请起。”他语气平静，“朕意已决。沈将军为保大渊江山，血染疆场。朕为天子，若连亲赴前线稳定军心的胆气都没有，何颜面对天下将士？”

他走下御座，站到丹陛边缘：“朕离京期间，朝政由首辅苏文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谦、户部尚书陈继之三人共理。后宫诸事，由皇后沈氏主持。”

太后帘后的身影微微一动，但没说话。

“另。”萧景琰补充道，“为防北境不稳，原定秋猎延期。北金使节观猎之事……也暂缓。”

这次太后终于忍不住了：“皇帝，北金使节之事，关乎两国邦交，岂能说缓就缓？”

“母后。”萧景琰转身面对帘后，“沈将军遇刺，所用为北金箭矢。此时此刻，若还让北金使节入京观猎，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大渊？是说我大渊软弱可欺，还是说朕……昏聩无能？”

这话直接堵死了太后的嘴。她若再坚持，就是坐实“昏聩无能”的指责。

“既如此……皇帝定要小心。”太后最终道，“哀家会为皇帝日日焚香祷告。”

“谢母后。”萧景琰躬身，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退朝钟声响起时，所有人都知道——大渊的天，要变了。

坤宁宫，午时。

沈清澜已经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皇后常服，凤冠霞帔，端坐主位。在她面前，站着六名铁鹞子首领，个个面色肃穆。

“陛下午后离京，本宫留守京城。”沈清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的任务有三：第一，三百铁鹞子化整为零，潜伏京城各处，严密监视慈宁宫、定远侯府、以及二皇子府。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第二，暗中保护苏文正、张谦、陈继之三位辅政大臣。他们若出事，京城必乱。”

“是！”

“第三。”沈清澜顿了顿，“若本宫出事，或者接到本宫的红色烟花信号……不必请示，直接控制慈宁宫。记住，要活的。”

铁鹞子首领们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道：“属下誓死效忠娘娘！”

“去吧。”

六人退下后，沈清澜才卸下那身威仪，露出一丝疲惫。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看到她正对着铜镜整理发髻。镜中的女子眉眼英气，却也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坚毅。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沈清澜转身，递给他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两颗‘七日还’，臣妾用了一颗，还剩两颗。陛下带去北境，也许用得上。”

萧景琰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有药丸，还有……那枚虎符玉佩。

“这玉佩你留着。”他想还回去，被沈清澜按住手。

“陛下带着。若真到了危急关头，可用此符调动北境附近的铁鹞子分部——他们在北境有五十人，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

萧景琰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她：“你就不怕朕……一去不回？”

“怕。”沈清澜坦然道，“但臣妾更怕陛下因为怕死，而不敢去做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直接。萧景琰笑了：“果然是将门虎女，说话都这么干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是一道空白圣旨，只盖了玉玺，内容未填。

“这是朕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旨意。”萧景琰将圣旨放在她手中，“若朕真有不测，你可凭此旨，立任何你认为合适的人为帝，哪怕是二皇子景琮，只要能保住大渊江山，朕不介意。”

沈清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陛下……这是……”

“这是以防万一。”萧景琰认真道，“太后若真敢在京城动手，必是做了完全准备。你虽有铁鹞子，但人数太少。若事不可为……保住性命，保住沈家，保住大渊的国祚，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朕在这个世界，没什么牵挂。若真要说有……你算一个。”

沈清澜眼圈一红，别过脸去：“陛下别说这种话。您一定会平安归来。”

“但愿如此。”萧景琰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离京后，京城就交给你了。苏文正那边……可用，但不可尽信。张谦正直，陈继之圆滑，三人互相制衡，应该能稳住朝堂。”

“臣妾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萧景琰看看天色：“时辰差不多了，朕该走了。”

“陛下……”沈清澜忽然叫住他，从颈间取下一枚平安符，系在他腰间，“这是臣妾母亲去寺庙求的，保平安。陛下……带着。”

小小的平安符，还带着体温。萧景琰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走出坤宁宫时，阳光刺眼。萧景琰眯了眯眼，看向慈宁宫的方向——那里，太后一定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离开这个她经营了数十年的皇宫。

那就让你看吧。萧景琰心中冷笑，大步走向神武门。

未时三刻，神武门外。

三千禁军已列队完毕，旌旗招展。萧景琰一身金甲，骑在通体雪白的战马上，腰悬天子剑。这是他第一次穿戎装，却莫名地合身，或许是那个现代灵魂里，本就有着不服输的倔强。

苏文正、张谦、陈继之三位辅政大臣率百官相送。场面隆重，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忧。

“陛下，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千万保重龙体。”苏文正躬身道，“京城有臣等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有劳首辅了。”萧景琰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朕离京期间，朝中诸事，就拜托诸位了。”

他特意看向张谦：“张御史，沈将军遇刺一案，还请你多费心。不论查到谁，不论牵扯多广，一查到底。”

张谦肃然道：“臣遵旨！”

最后，萧景琰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那里，沈清澜一身凤袍，静静站着。两人隔着数百步，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

三千禁军开拔，马蹄声震天动地。萧景琰策马走在队伍中央，身旁是冯保和十名精心挑选的侍卫——其中五人，是玄十七留下的黄字组成员。

队伍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北。初夏的田野一片翠绿，但萧景琰无心欣赏。他脑中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从京城到北境，快马加鞭需要七日。这七日里，太后会在京城动手的概率有六成。而途中遇袭的概率……几乎是十成。

“冯保。”他低声唤道。

“老奴在。”

“队伍里，有没有生面孔？”

冯保警惕地扫视四周：“陛下明鉴，禁军是张谦大人亲自挑选的，应该可靠。但随行的太监、杂役里……有几个是内务府新派的，老奴不熟。”

内务府是太后的地盘。萧景琰心中了然。

“传令下去，今夜在涿州驿馆歇息。让黄字组的人，暗中排查所有随行人员。”

“是。”

队伍继续前进，傍晚时分抵达涿州。驿馆早已清空，地方官诚惶诚恐地迎驾。萧景琰住进最好的房间，但一进门就让黄字组的人仔细搜查——床底、梁上、窗缝，一寸都不放过。

“陛下，干净。”黄字组首领禀报。

“未必。”萧景琰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有时候最危险的东西，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让冯保取来银针，试了饭菜、试了茶水、试了熏香。都没问题。

“难道太后真打算在京城动手，不在途中截杀？”冯保疑惑。

萧景琰摇头：“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

夜深了，驿馆内外一片寂静。萧景琰和衣躺在床上，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闭目养神。他不敢睡死——在这种地方，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

子时过半，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景琰瞬间睁眼，握紧剑柄。脚步声在窗外停留片刻，又渐渐远去。不是刺客？还是……在试探？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果然来了。

萧景琰不动声色，退回床边。他知道，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今夜必会动手。问题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快两慢，是黄字组的暗号。

“进。”

黄字组首领闪身而入，脸色凝重：“陛下，驿馆后厨发现一具尸体——是今晚试菜的太监。中毒死的，毒性发作很快，应该是试菜后不久就死了。”

萧景琰心中一凛：“那饭菜朕也吃了……”

“陛下吃的没问题。”首领低声道，“问题出在餐具上。臣检查了陛下用过的碗筷，发现碗底涂了一层无色无味的蜡膜，蜡膜里裹着剧毒。但毒需要高温才会溶出——也就是说，如果陛下吃的是热菜热饭，毒就溶出来了。可今晚的菜……陛下只动了凉菜。”

因为天热没胃口？还是冥冥中的预感？萧景琰背上冒出冷汗。

“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还没有，但……”首领迟疑，“臣在死者手里发现这个。”

一枚铜钱，边缘磨得锋利，上面刻着一个字：影。

隐卫首领“影”！

他亲自来了？还是派了手下？

萧景琰握紧拳头：“加强警戒，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以为朕还没发现。”

“是。”

首领退下后，萧景琰再无睡意。他走到桌边，摊开北境地图，手指沿着官道滑动。从涿州到北境，还要经过六个驿站。每个驿站，都可能成为刺杀现场。

而“影”既然现身，说明太后已经动用了最后的力量。这场较量，从朝堂暗斗，变成了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

永昌元年四月二十二，黎明。

涿州驿馆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禁军统领增加了三倍岗哨，所有随行人员都被重新核查身份。但萧景琰知道，真正的杀手，往往就藏在最信任的人里。

早膳时，他特意点了热汤面。冯保试毒后，他才端起碗，却在送到嘴边前，“不小心”手一滑，整碗面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热汤泼了一地。地面竟然冒出丝丝白烟——毒，剧毒！

“护驾！”冯保嘶声喊道。

侍卫瞬间围拢，刀剑出鞘。但萧景琰摆摆手：“不必惊慌。刺客既然用了下毒这种手段，说明他们不敢正面强攻。”

他扫视在场所有人——驿丞、厨子、杂役、侍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恐。但凶手就在其中。

“冯保，昨夜试菜太监的尸体在哪？”

“在后院柴房。”

“带路。”

柴房里，尸体已经僵硬。萧景琰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死者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他用银簪挑出一点，沾水化开，银簪瞬间变黑。

“是砒霜。”黄字组首领低声道，“但砒霜溶于水后无色无味，怎么会……”

“因为他不是被毒死的。”萧景琰站起身，“他是被灭口的。真正的下毒者怕他暴露，先毒死了他，然后伪装成试菜中毒。但死者临死前挣扎，抓伤了凶手，指甲里留下了凶手的皮屑和……这种白色粉末。”

他看向众人：“昨夜谁和死者接触过？”

一个杂役哆哆嗦嗦站出来：“小、小的昨夜给李公公送过热水……”

“还有谁？”

又站出来三个人。

萧景琰对黄字组首领使了个眼色。首领会意，让四人伸出手，仔细检查。当检查到第三个——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杂役时，首领眼神一厉：“你右手虎口有抓痕！”

那杂役脸色大变，转身就跑！但他刚冲出两步，就被黄字组的人按倒在地。

“说！谁指使你的？”萧景琰冷声问。

杂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首领掰开他的嘴，发现后槽牙里藏着毒囊——典型的死士配置。

“取出来。”

毒囊被取出，杂役面如死灰。

“你不说，朕也能猜到。”萧景琰蹲在他面前，“是‘影’，对吗？隐卫首领‘影’。”

杂役瞳孔骤缩，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他在哪？”

“……不、不知道……”杂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接到指令……在餐具上下毒……事成后去城西土地庙……领赏……”

“土地庙？”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冯保，带一队人，去土地庙。记住，要活的。”

“是！”

冯保带人匆匆离去。萧景琰看着地上的杂役，心中却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顺利了。像“影”这种级别的对手，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吗？

果然，半个时辰后，冯保空手而归，脸色难看：“陛下，土地庙……没有人。但我们在神像后面发现了这个。”

又是一枚刻着“影”字的铜钱。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游戏才刚刚开始。”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萧景琰捏紧字条，眼中杀意凛然：“传令，即刻拔营。不必按原定路线，改走西路。”

“陛下，西路要绕远一百里，而且山路难行……”

“正是因为难行，才安全。”萧景琰道，“太后和‘影’肯定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等他们发现时，朕已经快到北境了。”

队伍重新集结，改道向西。但萧景琰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影”既然已经现身，就不会轻易放过他。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马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涿州城。那里，太后布下的第一道网已经破了。但前面还有多少道网，多少杀手，多少陷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着到北境。只有到了北境，拿到周康通敌的铁证，救活沈锋，掌控边军，他才有和太后一较高下的资本。

阳光刺眼，前路漫漫。萧景琰握紧缰绳，策马向前。

这场御驾亲征，从一开始，就是一条不归路。

· 涿州城某处暗宅，“影”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苍白而平凡的脸。他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太后亲笔：“务必在途中取皇帝性命。若失败……你知道后果。”他冷冷一笑，将信纸烧掉，对身后阴影中的十几个黑衣人道：“皇帝改走西路了。通知我们在那边的人……按第三套方案行事。”

· 京城慈宁宫，太后听着心腹太监的禀报，面无表情：“皇帝倒是机警。但西路……那条路可不平静。传话给‘那位’，该他出手了。”

· 北境黑风峪矿场深处，玄十七和胡狼看着那三千把北金战刀和十几箱火药，面色凝重。胡狼低声道：“周康这几天频繁调动亲兵，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玄十七眼神一厉：“他在找这些。他知道精铁藏在这里，但不知道具体位置。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这些证据运走。”

· 坤宁宫密室里，沈清澜摊开京城布防图，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划过。她面前站着铁鹞子六名首领，个个面色肃穆。“从今日起，京城十二个时辰警戒。”沈清澜声音冰冷，“尤其是二皇子府和定远侯府……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要知道是公是母。”

· 官道西侧的山林中，一队黑衣骑士如鬼魅般穿梭。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令——上面画着皇帝的画像，旁边写着一个字：“杀”。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们，来大买卖了。干完这一票，够咱们逍遥十年！”

第十三章：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