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二十,深夜。
乾元宫密室的烛火跳动不安,将萧景琰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他面前摊开着三份密报,分别来自三个方向,但却指向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危机。
第一份是玄十七从北境发回的飞鸽传书,字迹潦草急促:“已见胡狼,周康确与北金密使接触,时间地点俱已掌握。精铁下落有眉目,疑藏于北境黑风峪旧矿场。沈锋将军已知情,正暗中布防。另,北金边军异动频繁,秋猎前恐有战事。”
第二份来自坤宁宫,沈清澜伤势已好了七成,她亲手所书:“铁鹞子三百人已秘密集结于京郊三处庄园,训练不辍。臣妾可随时调用。另,苏文正府中管家今日递来密信,苏欲暗中求见陛下,言有要事相商。”
第三份……是一枚带血的箭头,用粗布包裹着,由一名浑身是伤的铁鹞子拼死送入宫中。布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将军遇刺”。
沈锋遇刺了!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冯保闻声推门而入,见状脸色大变:“陛下?!”
“备马。”萧景琰声音嘶哑,“朕要去坤宁宫。现在。”
“陛下,宫门已落钥,此时出去……”
“那就给朕打开!”萧景琰抓起那枚带血的箭头,眼中寒光凛冽,“还有,让文秘处所有人立刻待命,通知黄字组加强宫中警戒。快去!”
冯保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萧景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锋遇刺,这意味着太后和周康已经等不及秋猎,开始动手清除障碍了。北境一旦失控,沈锋这枚关键的棋子若倒下,整个北境的兵权将彻底落入周康手中。届时,秋猎时周康带兵回京“护驾”,就真的成了引狼入室。
更可怕的是,如果沈锋死了,沈清澜会怎样?那个将门虎女,能接受堂叔,也是沈家在军中最重要支柱的死亡吗?她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萧景琰握紧那枚箭头,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坤宁宫的气氛比乾元宫更加凝重。
沈清澜一身素白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腰间悬着那柄软剑。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坐在烛光下,一遍遍擦拭着剑身。但萧景琰一进门就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陛下。”她抬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堂叔,昨夜在北境大营外十里处的官道遇袭。刺客十七人,皆黑衣蒙面,身手高强。亲卫队二十四人战死十八人,重伤六人。堂叔身中三箭,其中一箭淬毒,现昏迷不醒。军医说……熬不过三日的可能,有七成。”
萧景琰走到她面前,按住她擦剑的手。那只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朕知道了。”他将带血的箭头放在桌上,“送信的人呢?”
“伤重,说完就咽气了。”沈清澜盯着那枚箭头,“箭是北金制式,但淬的毒……是苗疆的‘七日枯’。和臣妾中的,是同一种。”
又是七日枯!又是太后!
“玄十七在北境,朕已让他全力追查凶手。”萧景琰沉声道,“而且,胡狼那边掌握了一些周康通敌的证据,只要……”
“证据有用吗?”沈清澜忽然打断他,眼中第一次露出锐利的锋芒,“陛下,证据能让我堂叔醒来吗?能让战死的十八个亲卫复活吗?太后在杀人,在清除所有阻碍她的人!而我们还在收集证据,还在等待时机!”
她站起身,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臣妾等不了了。三百铁鹞子已经待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今夜就可踏平慈宁宫!”
“胡闹!”萧景琰厉声喝道,“你现在去慈宁宫,就是谋逆!太后正等着你冲动行事,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你和沈家!到时候,沈锋将军就算醒了,也会被你连累!”
沈清澜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她死死盯着萧景琰,许久,才颓然坐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陛下说……该怎么办?”她声音哽咽,“堂叔他……是臣妾在这世上,最后的几个亲人了……”
萧景琰心口一窒。他蹲下身,捡起剑,轻轻放回她手中。
“朕答应你,沈锋将军不会白死,如果……如果他真的熬不过去的话。”他直视她的眼睛,“但现在,我们必须冷静。太后动手,说明她急了。而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她为什么要提前动沈锋?秋猎还有三十多天,她完全可以等到那时再动手。”萧景琰快速分析,“除非……北境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让她不得不提前清除障碍。或者……她在北境的布局,遇到了什么阻碍。”
沈清澜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沈锋将军遇刺,未必是坏事。”萧景琰语出惊人,“至少这说明,他在北境已经对周康构成了足够大的威胁,以至于太后不得不冒险提前动手。而且,刺杀失败,沈锋将军还活着,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玄十七和胡狼应该已经知道遇刺的事了。他们会做出反应。而我们要做的,是在京城配合。”
“怎么配合?”
萧景琰转身,眼中闪过决断:“第一,你立刻以皇后名义,下懿旨给北境镇北军,就说‘闻沈将军遇刺,本宫心忧如焚,特遣太医三人、宫中秘药若干,星夜驰援’。太医朕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会把真实情况带回来。”
“第二,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宣布沈锋遇刺之事,并下旨严查。同时,以‘北境不稳’为由,推迟北金使节观猎之事,太后若反对,就是做贼心虚。”
“第三……”他顿了顿,“朕要见苏文正。就今晚。”
沈清澜怔了怔:“现在?宫门已经……”
“宫门落钥,但密道还在。”萧景琰指了指坤宁宫寝殿方向,“先帝当年为防不测,在乾元宫、坤宁宫和文华殿之间修了密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太后不知,苏文正更不知。”
他走到寝殿床边,在雕花床柱的某处按了三下。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床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这条密道通往文华殿偏殿,那里有一处暗门,可通宫外。”萧景琰道,“冯保已经去接苏文正了。半个时辰后,他会在这里见到朕。”
沈清澜看着那幽深的密道,又看看萧景琰:“陛下……连这个都告诉臣妾了?”
萧景琰笑了笑:“朕说过,你是朕最重要的盟友。盟友之间,不该有秘密。”
子时三刻,苏文正被冯保从府中后门悄悄接出,蒙着眼睛,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处废弃的民宅进入密道。当他眼罩被取下时,发现自己竟已身处坤宁宫寝殿。
而坐在他面前的,除了皇帝,还有一身劲装、面色冷峻的皇后。
“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苏文正压下心中惊骇,躬身行礼。他没想到皇帝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见他,更没想到皇后也在——而且看那架势,绝不是在养病。
“首辅免礼。”萧景琰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深夜请首辅来,是有三件事相告。”
“陛下请讲。”
“第一,镇北将军沈锋,昨夜遇刺,身中淬毒之箭,生死未卜。”萧景琰盯着他,“刺客用的毒,是苗疆‘七日枯’——和皇后中的,是同一种。”
苏文正瞳孔骤缩。
“第二,朕已查明,永泰十九年工部采购的一万斤精铁,经定远侯府的商路,运出关外,流入了北金。”萧景琰将那份羊皮卷的抄本推到他面前,“而指使这一切的,是太后。她与北金二王子完颜宗翰约定:助她废朕立二皇子,事后割让黄河以北领土。”
苏文正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拿起抄本。只看几行,他就知道,这是真的,那些熟悉的账目格式、那些他暗中默许的虚报项目,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第三。”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后下一个要清除的,就是首辅你。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从来活不长。尤其是……当她需要有人为‘通敌卖国’顶罪的时候。”
苏文正浑身一颤,手中抄本滑落在地。
“陛、陛下……”他声音发干,“臣、臣不知太后竟敢……竟敢通敌!臣只是……只是以为她在争权……”
“现在你知道了。”萧景琰俯身,捡起抄本,塞回他手中,“首辅是聪明人。该怎么做,应该不用朕教。”
苏文正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脑中一片混乱。太后的全盘计划,皇帝的暗中布局,北境的刺杀,通敌的证据……所有这些像一张大网,将他牢牢罩住。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选择站在哪一边。
不,其实他根本没得选。皇帝既然敢把这些告诉他,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他的生死。如果他此刻拒绝,可能走不出这坤宁宫。
“陛下……”苏文正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求陛下……给臣一条生路。”
萧景琰和沈清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松动。
“起来吧。”萧景琰扶起他,“首辅若能助朕平定这场祸乱,便是大功一件。过往之事,朕可以酌情从轻。”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苏文正听懂了。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三件事。”萧景琰快速道,“第一,稳住朝堂。明日朕宣布沈锋遇刺和推迟北金使节观猎之事,你要带头支持。第二,动用你在户部、工部的残余力量,暗中调查太后这些年通过定远侯府与北金的所有交易,我要确凿的账目原件。第三……”他顿了顿,“秋猎时,太后的党羽一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你需要配合朕,将他们一网打尽。”
苏文正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冰冷,“首辅可知,太后身边那个隐卫首领‘影’,究竟是谁?”
苏文正愣了一下,摇头:“臣只知太后身边有个极厉害的暗卫,但从未见过真容,也不知其名号。”
“那太后与北金的联络,是通过谁?”
“定远侯府的大管家,周福。但……”苏文正迟疑,“臣怀疑,周福背后还有人。因为有些指令,似乎不是太后直接下的,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达。那人每次出现都蒙面,声音嘶哑,但行事狠辣果决,不像寻常管家。”
影。萧景琰和沈清澜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名字。
“朕知道了。”萧景琰点头,“首辅先回去吧。记住,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
“臣明白。”苏文正躬身,“臣……告退。”
冯保再次蒙上他的眼睛,带他消失在密道中。
寝殿内恢复寂静。沈清澜看着密道入口,轻声问:“陛下信他吗?”
“不完全信。”萧景琰道,“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而且……我们需要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来稳住局面。”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三声布谷鸟叫——两短一长。这是铁鹞子的暗号。
沈清澜推开窗,一道黑影如燕子般掠入,单膝跪地:“娘娘,北境急报!”
“说!”
“胡狼……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一刻钟后,坤宁宫偏殿。
胡狼风尘仆仆,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北境边军服饰的中年汉子,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斑斑。
“草民胡三郎,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胡狼行礼,声音沙哑,“这是沈锋将军的亲兵队长,赵武。将军遇刺时,他就在现场。”
赵武扑通跪倒,虎目含泪:“陛下!娘娘!将军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毒箭!那些刺客的目标本来是我,因为我……我手里有周康通敌的证据!”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北金狼头图腾。
“这是周康与北金二王子往来的密信,共五封。前三封是约定输送精铁和粮草的数量、时间、路线;第四封是约定秋猎时里应外合的计划;第五封……”赵武声音哽咽,“是三天前刚到的,命令周康‘立即清除沈锋,接管北境兵权’。”
萧景琰快速浏览密信。字迹、印鉴、暗语,都吻合。特别是第五封,落款日期正是沈锋遇刺的前一天!
“这些信,你怎么拿到的?”沈清澜急问。
“草民是沈将军安插在周康身边的暗桩,已经三年了。”赵武抹了把脸,“周康一直很谨慎,这些信他看完就烧。但这次……他太急了,看完第五封后随手放在桌上,就去调兵了。草民趁机拓印了一份,正要送出,就被他的亲卫发现。追杀途中,正好遇到沈将军巡视回营……”
所以沈锋是为了救这个暗桩,才中的埋伏。萧景琰心中五味杂陈。
“沈将军现在情况如何?”他问。
“军医用了宫中之前送去的解毒丸,暂时稳住了毒性,但人还没醒。”赵武道,“军医说,要彻底解毒,需要苗疆的‘七日还’。可那药……”
“朕有。”萧景琰打断他,看向沈清澜。沈清澜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两颗“七日还”。
“胡狼,你立刻带药和朕的手谕,星夜赶回北境。”萧景琰快速写下一道密旨,“交给玄十七,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救活沈锋。另外,告诉沈锋将军,朕已经知道一切,让他安心养伤。北境的事,朕会处理。”
“是!”胡狼接过药和密旨,转身欲走,又停步,“陛下,还有一事,周康那边,已经开始集结亲兵了。最多十日,他就能凑足三千人。到时候若沈将军还没醒,他恐怕会……”
“强行夺权。”萧景琰接道,“朕知道了。十日……够了。”
胡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赵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又只剩两人。沈清澜握着那瓶只剩一颗的“七日还”,轻声问:“陛下,十日……真的够吗?”
萧景琰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不够也得够。”他缓缓道,“太后、周康、影、北金二王子……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朕没有退路,大渊也没有退路。”
他转身,看向沈清澜:“明日早朝,朕会宣布两件事:第一,沈锋遇刺,朕要亲自审理此案;第二,为稳北境军心,朕要……御驾亲征。”
沈清澜浑身一震:“御驾亲征?陛下!这太危险了!而且朝中那些大臣……”
“他们反对,才好。”萧景琰冷笑,“太后一定会趁机作梗,苏文正也会表现得很为难。而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引蛇出洞,调虎离山。”萧景琰眼中闪过锐光,“朕要离开京城,去北境。一来,可以亲自坐镇,救沈锋、稳军心、拿周康;二来……”他顿了顿,“朕离开后,京城就空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真正跳出来。”
沈清澜明白了:“陛下是想……以身为饵?”
“没错。”萧景琰点头,“太后若真想废朕,朕离京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会在京城动手,扶二皇子上位。而朕在北境,手握边军,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候,谁是正统,就各凭本事了。”
“可万一太后在北境也对陛下下手……”
“所以朕需要你留在京城。”萧景琰握住她的手,“三百铁鹞子,加上苏文正若能真心配合,足以控制京城局面。你要做的,就是盯死太后和二皇子,一旦他们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沈清澜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陛下就这么信得过臣妾?”
“朕不信你,还能信谁?”萧景琰笑了笑,“记住,若朕在北境出事,你就带着铁鹞子,护着沈锋将军和北境边军,退守江南。江南是苏文正的老家,他为了自保,也会帮你。到时候,南北对峙,再图后计。”
这话已经是在交代后事了。沈清澜鼻子一酸,别过脸去:“陛下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臣妾……等陛下凯旋。”
萧景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窗外,晨光彻底撕破黑暗。新的一天,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后平静的一天。
· 慈宁宫内,太后接到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这是自寻死路!传话给影,不必等秋猎了,就在皇帝离京途中动手!还有,让周康在北境
· 慈宁宫内,太后接到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这是自寻死路!传话给影,不必等秋猎了,就在皇帝离京途中动手!还有,让周康在北境做好准备,一旦皇帝进入北境地界……格杀勿论!”
· 苏文正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皇帝交代的三件事沉思良久。最终,他提笔写了三封密信,分别发往江南、蜀中和岭南——那是他的门生故吏最集中的地方。信中只有一句话:“风雨将至,早做准备。”
· 北境黑风峪旧矿场深处,玄十七带着黄字组的五名好手,终于找到了那批精铁——整整一万斤,被打造成制式战刀,足足三千把,整齐地码放在矿洞深处。刀身上的北金狼头图腾在火把下泛着幽光。而在这些战刀旁边,还有十几个大木箱,撬开后,里面全是……火药。
· 京城某处暗宅,隐卫首领“影”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苍白而平凡的脸。他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太后密令,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转身,对身后阴影中的十几个黑衣人道:“准备一下,三日后,随皇帝出京。记住,要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