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内
为了萧柠的回归,萧之航宴请她的朋友已是感谢,端坐主位,指尖轻托青玉酒杯,微微举杯时,袖口滑落一截沉稳的手腕,脸上笑意温厚而深邃,透着久别重逢的欣慰与难以言喻的释然:“小女归来,今晚这顿家宴,权当接风洗尘,也聊表我们夫妇的一片心意。”话音未落,他已与夫人相视一笑,默契起身——动作轻缓却坚定,仿佛早已排演过千百遍。二人只浅尝几箸清膳,便悄然退至屏风之后,将满室青春气息,尽数留给了围坐一堂的年轻人。
萧辰霍然起身,玄色锦袍衣角微扬,手中白玉杯在夕照下泛着清冽光泽。他神情肃然,语调铿锵有力,字字如珠落玉盘:“我萧辰,敬诸位一杯!多谢各位一路护持、照拂我妹妹初初——山高水长,恩义铭记于心!”众人闻声纷纷举杯,琉璃与玉石相撞,清越之声如碎冰坠泉,叮咚作响。“萧将军太客气啦!”紫薇笑着摆手,杏眼弯弯,语气爽利又真挚,“小燕子早就是我们的家人了,哪还分什么彼此?互相扶持,本就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萧柠素手轻执青瓷茶盏,唇畔微抿,茶烟袅袅升腾间,她抬眸一笑:“紫薇、晴儿、尔康……往后,请唤我萧柠吧。‘小燕子’三字,是旧日浮影,更是我亲手放下的一页薄纸。”她语调平和,不疾不徐,却似有千钧之力,悄然掀开一段尘封岁月。“叫什么都好,只要你平安喜乐,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尔康颔首应和,眉宇舒展,温润如玉;话音未落,他忽而眸光一闪,转向柳青与柳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对了,柳青、柳红,你们自幼与萧柠一同长大,情同手足——那‘柳’字,莫非也是化名?”
两人相视莞尔,笑意清朗。柳青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如松风拂涧:“上官铭,这是我妹妹上官怡。家父上官睿,乃楚国镇国大将军,执掌南境三十载,铁骨铮铮,忠烈无双。”
柳红接过话头,指尖轻点杯沿,笑意盈盈:“至于‘柳’字嘛……那是家母的闺姓。我们以母姓为掩,隐于市井,只为护佑初初周全。”话音方落,紫薇惊得险些打翻手中青釉茶盏,脱口而出:“天呐!萧柠的身份已够让我们瞠目结舌,没想到你们兄妹竟也出身将门嫡脉——这身世,简直比话本还跌宕起伏!”
忽而,萧枫朗声插话,眉梢飞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热忱:“初初、阿铭、阿月——明日,我和大哥,浩轩进宫赴约,你们一道去吗?”萧柠闻言微怔,睫羽轻颤,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进宫?所为何事?”
萧枫挠了挠后脑勺,笑意憨然:“嗐,明日可是咱们的聚会啊!”齐浩轩嗤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语带调侃:“你这记性,倒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叹为观止。”
萧柠眸光一凛,凤眼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齐浩轩,你是皮痒了,还是骨头轻了?”齐浩轩立刻抱拳躬身,朗声讨饶:“错了错了!小女侠息怒,饶命啊,我这就自罚三杯!”
“聚会?”晴儿眨着水灵灵的眼睛,满是好奇,“那是什么?”
萧枫笑意温煦,娓娓道来,“父亲们皆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自我们小时候起,便约定每月初一于‘听雪阁’小聚,品茗论剑、抚琴赋诗,既为延续父辈情谊,亦为守望彼此成长。”
萧柠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笑意渐深,如月下初绽的昙花,清绝而意味悠长:“既然如此……不如,把他们几个也一并带上?”她眸光流转,扫过紫薇、晴儿、尔康等人,尾音微扬,“楚国皇宫,金瓦映日、琼楼衔云,其华美壮丽,远胜大清皇宫十倍。若错过此景,岂非辜负良辰,愧对韶华?”
“真……真的可以?”晴儿半信半疑,目光在萧枫与萧柠之间来回逡巡。
萧柠故意拖长语调,眼尾微扬,笑意如涟漪荡开:“可——以——吗?”
萧枫被这一眼盯得脊背发麻,额角沁出细汗,忙不迭堆起讨好的笑容:“当然可以!哈哈哈……必须可以!”
紫薇一头雾水,歪头追问:“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上官怡掩唇轻笑,眼波灵动:“紫薇别问,他们呀——早被初初捉弄得‘闻风丧胆’,如今见她一笑,腿肚子都打颤呢!”
萧枫佯装不满,冷哼一声:“谁怂?齐浩轩,管好你家那位!”
上官怡霎时霞飞双颊,垂眸敛睫,耳尖绯红如染胭脂。齐浩轩却毫不避讳,长臂一揽,将人稳稳护入怀中,嗓音低沉而笃定:“阿月说得没错。阿铭与阿枫,确实最怕初初设局捉弄——这可不是怂,是敬畏,是心服口服。”
晴儿恍然大悟,拍手轻笑:“原来如此!不过你们这是?!”
紫薇拊掌而笑,促狭眨眼:“怪不得,怪不得——瞧这默契,比绣娘穿针还准呢!”
正当满座欢声笑语、烛影摇红之际,永琪却始终静默如深潭。他端坐角落,目光如丝如缕,牢牢系在萧柠身上——看她举杯浅酌,看她伸腰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皓腕……直到她慵懒起身,声音轻软却疏离:“今日有些倦了,大哥、二哥、轩哥哥,我先回房歇息。”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去,裙裾翩跹,步履从容,甚至未曾回头,更未留给永琪半分开口的余地。
他怔然凝望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口似被无形之手攥紧,苦涩如潮,无声漫过喉头。他知道,纵使追上前去,她亦只会淡然侧身,连一个停驻的眼神,都不会施舍给他。
萧枫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语重心长:“永琪,放手吧。”
永琪牙关紧咬,指节泛白,声音低沉而执拗:“不……我绝不放弃。永远,都不会。”
齐浩轩斜睨一眼,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霜刃:“你不放弃?又有何用?初初的未婚夫,是你穷尽此生,也望尘莫及的存在。”
“我不信!”永琪猛然抬头,眼中燃起炽烈如焰的倔强,“我要与他一较高下!”
萧枫眉峰微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永琪,非我刻薄——论容貌气度,他冠绝楚京;论身份权柄,他位高权重;论武功造诣,他师承‘九霄剑’,一剑可断江流;论赤诚真心,他十年守候,寸心不移;乃至他母后亲临萧府提亲时,亦亲执澜嫣之手,含泪允诺:‘吾儿若负卿,天诛地灭。’——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争?”
这番话如九柄寒锋,直刺永琪心腑。尔康、紫薇等人听得心头一震,屏息无声——这般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晴儿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如蝶翼:“莫非……萧柠所许终身者,是楚国当今圣上?”
齐浩轩颔首,眸光湛然,毫不掩饰钦佩与笃定:“晴儿姑娘慧眼如炬,一语中的。”
永琪面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酒杯剧烈一颤,几欲脱手坠地。他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嘶哑一句:“不可能……她爱的,从来只有我一人……不是那个高坐龙椅、遥不可及的楚皇!”
齐浩轩冷冷抬眸,目光如刃:“这桩婚事,五岁定盟,七岁岁换帖。若非叶贼窃国, 他们早已成亲,在者当年萧伯父问她愿否,她亲手在婚书上按下朱砂指印,眉目清亮,一字一句:‘此生唯他,再无他人。’——退一万步讲,此乃国主亲赐、宗庙昭告、万民同贺的‘天作之合’。你若执意逆天而行……呵,怕是连宫门都踏不进去,便已身首异处。”
永琪僵坐原地,脑海一片死寂。他机械地仰头灌酒,琥珀色液体顺着下颌滑落,浸湿前襟,苦涩滋味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最终尔康默默扶起他,背影沉重,一步步踏进沉沉夜色,走向那间孤灯未熄的客栈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