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校内论坛公示栏最显眼的角落，白纸黑字印得比陆星兜里那几张揉皱的外卖单还要冷硬。
陆星。
他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4×100米接力名单的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串刺眼的括号：替补。
再往后看，那行更小的备注栏简直像是钱国栋用唾沫星子钉上去的耻辱柱——“仅限正选队员因不可抗力退赛时替补”。
呵，神特么不可抗力。
陆星攥着打印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他没感觉到名字上墙的喜悦，反而觉得脊背生出一股细密的凉意。
他想起昨天刚查过的日历，5月18号，省赛选拔当天，正好撞上他妈这个月最关键的一次透析排期。
原本他想，要是当个混日子的替补，他能跟钱国栋请假去医院守着，可现在这白纸黑字像是一道锁链，把他死死钉在了这块可能永远没机会上场的橡胶跑道上。
这种被命运卡在喉咙眼里的憋屈感，比送餐超时被恶意差评还要堵心。
“看完了吗？看完就让让，别挡着主力看战术位。”
张浩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廉价运动香水的刺鼻味。
他故意撞了一下陆星的肩膀，手指点着名单首位的名字，笑得志得意满。
陆星没理他，他正盯着那行备注出神。
突然，一只修长有力、还带着点机油味的手横空切入，指尖一挑，直接从告示板上把那张还没干透的通知单给揭了下来。
“哎！邵严你干嘛？”张浩的叫嚣戛然而止。
邵严没说话，那张终年冷峻的帅脸此刻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当着半个校队的面，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一支艳红色的马克笔，“刺啦”一声，笔尖划过纸面，像是在切割某种腐朽的规则。
他动作极快地划掉了“替补”二字，直接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补了几个大字：主力第三棒。
笔尖重重一顿，加了五个力透纸背的落款：邵严，保。
“邵严！你疯了？”钱国栋那标志性的跛脚声伴随着尖锐的哨音从走廊尽头炸开，“那是教研组定的名单，你当是过家家呢？”
邵严转过头，甚至没等钱国栋走到跟前，直接把那张改得面目全非的名单怼到了老钱那张皱巴巴的脸上：“钱老师，您那套‘稳妥起见’的旧逻辑该翻篇了。张浩上周的弯道均速比陆星慢了整整0.3秒，这还没算陆星在体能储备上的增量。他每天晨跑的数据比张浩那份全是水分的考勤表干净十倍！”
“名单是综合评估……”
“不敢赌就换人，我这队长也不干了。”邵严梗着脖子，眼神里的热烈简直能把操场路灯都点着，“我看好的人，他就是能跑。他要是掉棒，我直接退役。”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星能听见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声，正顺着邵严那个带点孩子气的“保”字，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回宿舍的路上，晚风把那张改过的名单吹得哗哗作响。
陆星走在邵严斜后方，趁着对方弯腰捡东西的空档，视线不小心扫到了邵严落在一旁的手机。
屏幕还没熄。那是个新增的备忘录条目，标题朴实得让他鼻头一酸：
【5月18日省赛突发预案】
1. 提前联系李医生，把陆阿姨的透析床位调到上午第一场，我去接送。
2. 找物理组王头借那套进口的无线心率监测仪，实时连到我手机上。
3. 陈伯那儿订个便携保温箱支架，焊在陆星车后座，让他送餐能省一半力。
原来所有的现实荆棘，早在这个看似脑回路清奇的校草心里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陆星喉头紧得发硬，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开口却是一股子地道的“陆氏吐槽”：“邵队，你这控制欲是不是该收收？谁要你多管闲事了？还焊支架，你咋不直接给我焊个火箭筒上天呢？”
邵严动作一僵，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耳朵尖在路灯下红得像个信号灯。
“少废话，去操场，练交接。”
深夜十一点，田径场的灯光早已熄灭，只剩远处家属楼零星的灯火。
“啪！”
这是今晚第五次掉棒。
陆星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阵由于低血糖引起的痉挛让他视线有些模糊。
哪怕他用“配音呼吸法”强行稳住心率，可连续高强度加练还是让他那副外卖员的底子到了极限。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根铝合金的接力棒。
“抱歉，再来……”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邵严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一个转体，宽阔的后背稳稳地接住了脱力的陆星。
“别动。”邵严的声音低沉，胸腔的共振通过脊背传到陆星心里，“陈伯说了，你这就是典型的劳累过度。我背你去校医室，那里有葡萄糖。”
“我能走……”
“你不能。”邵严向上颠了颠他，脚步很稳，踩在空旷的操场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陆星，我爸以前跟我说，体育特招能降不少分。但那得省赛进了决赛圈才行。”
月光洒在邵严的长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微微颤动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这种人，高考不能少一分。要是少了那一分，这个世界就不公平了。”
陆星趴在他的背上，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气，第一次觉得，原来“人味儿”这个词，不仅仅是外卖箱里的饭菜香，还可以是一个人的体温。
次日清晨。
陆星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校，想去器材室搬东西，却在校门口撞见了一个荒谬的画面。
钱国栋正叉着腰，那条微跛的左腿让他站得歪歪斜斜，而邵严正站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皱巴巴的训练计划表。
“老钱，你那是偏见！他那双腿是跑过整个老城区的，不比任何一个特长生差！”邵严的声音里带着晨间的沙哑，显然一夜没睡。
钱国栋没说话，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在鼻尖嗅了嗅。
半晌，老头嘶哑地开口：“我不是信不过他，我是信不过这世道。当年……要是我跑的时候有人能替我扛药费，我也不至于硬挺着跑废这条腿。”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了站在树影里的陆星。
老头眼里的阴翳像雾气一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挂了十几年的哨子，放在嘴里，“哔”地吹出一声沉闷的短响。
“陆星，还愣着干什么？滚进来。”
那是钱国栋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看“投机分子”的眼神盯着他。
“省赛前，每天加练两次交接。要是掉一次棒，你就给我滚回你的外卖车上去。”
陆星站得笔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力量。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刻的妥协与守护，即将要在那个燥热的午后，化作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校坛的风暴，而最后一次合练的终点线后，某个潜伏已久的变数正悄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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