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跑道被正午的毒日头晒得直冒苦味,陆星刚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就瞧见校门口那辆熟悉的破电瓶车发出了刺耳的“二胡声”。
陈伯推着车,步履蹒跚地在树荫下招手。
陆星紧跑两步过去,视线瞬间被车后座吸引了——原本用铁丝乱缠的货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焊得极为工整、甚至透着股工业美感的便携保温箱支架。
“陈伯,您这手艺……跨界到航天领域了?”陆星伸手摸了摸,支架内侧贴满了防滑硅胶垫,触感扎实。
“邵严那小子昨晚差点拆了我半个修车铺,非说要能抗住八级地震。”陈伯拍了拍陆星的肩膀,手心里带着机油的烟草味,“他说你送医院的单子多,路不平。往后你妈透析室到校门口这三公里,你就当热身。送餐练腿,两不耽误。”
陆星心里像是被那焊花烫了一下。
他回头搜寻邵严的身影,却看见对方正蹲在起跑线前,面无表情地校对发令枪的弹药。
“准备合练!最后一次,别给我拉稀摆带!”钱国栋的哨子吹得震天响。
陆星深吸一口气,站到了第三棒的弯道起点。
他能感觉到侧后方张浩投来的视线,阴冷得像滑过脊梁的毒蛇。
起跑,加速。
陆星的视线死死锁在第二棒传来的影子上。
就在他准备进入交接区、做跨步冲刺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滑腻感。
那是张浩故意泼在弯道内侧的水,混着橡胶粉末,比抹了油的肥皂还要命。
陆星的重心猛地向左一歪,身体在高速惯性下即将失控。
这要是摔实了,膝盖能直接在跑道上搓出一道血沟。
“腰沉下去!脚壳子扒死喽!”
一声雷鸣般的川渝方言猛地从终点线炸开。
是邵严。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精准地撞进了陆星的耳膜。
陆星的肌肉条件反射般地一紧。
这频率,这力度……太熟了!
这不就是他录制那部民国方言广播剧时,为了模拟纤夫号子而死磕了半个月的“气沉丹田”吗?
他在电光石火间找回了重心,脚掌像送餐时在湿滑老巷里急停那样,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抠”住了地面。
“接棒!”
手掌传来的实感异常清晰。
全队像是被那声方言口令注入了统一的CPU,起步、摆臂、交接,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齿轮。
钱国栋的哨音戛然而止,老头揉了揉眼睛,手里的计时表定格在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凉气的数字上。
“陆星,你过来。”钱国栋召集全队,脸色黑得能滴出水,眼神却亮得吓人。
张浩抹着汗凑上来,一脸幸灾乐祸:“教练,陆星刚才动作变形了,这成绩肯定不算……”
“闭嘴。”钱国栋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陆星,“从今天起,接力队的起跑节奏由陆星指挥。每棒交接前,你用刚才那种方言口令统一大家的呼吸节点。”
张浩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声:“靠嘴皮子赢比赛?教练,咱们是省赛,不是去录戏园子。”
钱国栋瘸着那条废腿,一步步逼近张浩,浑浊的眼里透出股狠劲:“你练了三年专项,刚才差点被水滑倒。人家送了一年外卖,在几百个红绿灯和烂泥路里练出来的瞬时反应,比你那僵化的肌肉强十倍——服不服?”
张浩脸色涨成猪肝色,死死攥着拳头,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星正低头揉着发酸的脚踝,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魔性的手机铃声。
陆星差点一头撞在电线杆上,转头瞪着邵严:“邵队,你是有什么奇特的受虐癖吗?把我的吼声录成闹钟?”
邵严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宝贝。
陆星眼尖,在那一秒的亮屏间隙,看见邵严的锁屏壁纸竟然是两人在晨雾里并肩奔跑的背影。
“这节奏带劲,提神。”邵严正色道,耳朵尖却在晚霞里红得有些突兀,“对了,省赛那天……你保温箱里装我妈熬的参茶。”
“哈?”
“她听说你‘护汤不洒’是专业级的,非要试试她的参茶能不能平安送到赛场。”邵严别过头,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能把生活跑出节奏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陆星愣了片刻,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这种来自对方家人的、带着温度的认可,比任何系统的金手指都要让他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深夜,廉价出租屋。
陆星拧开台灯,在日记本上郑重地写下新标题:——《致焊在跑道上的保温箱:生活的支架,终将撑起理想》。
窗外传来了规律的轻叩声。
他推开窗,看见邵严举着那个新焊好的便携支架站在月光下。
支架内嵌的小格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支葡萄糖口服液,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远处操场,一盏昏暗的路灯下,钱国栋正独自扶着栏杆,一次次练习着那不标准的起跑姿势。
哨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不再有刺耳的沙哑。
陆星收回目光,正准备关窗,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配音社社长的私信。
看着屏幕上的字,陆星的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正压向整座城市,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湿的泥土气。
他看了一眼表,抓起那件满是皂香味的校服外套,冲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