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哈利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卢修斯·马尔福的笔记本被他用更强的隐蔽咒封在四柱床下的箱子里,只在深夜确定罗恩熟睡后,才敢拿出来,就着魔杖尖的“荧光闪烁”,一页页艰难地啃读。
阅读的过程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那些冷静记录下的策略、案例、人脉关系图,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对人性弱点、制度漏洞的精准利用,以及完全将道德情感排除在决策之外的冷酷计算,不断冲击着哈利自幼在格兰芬多和邓布利多影响下形成的价值观。他看到如何通过操纵家养小精灵的忠诚契约来设置法律防火墙,如何利用威森加摩元老之间的陈年旧怨来影响判决,如何用慈善捐款和舆论造势来包装见不得光的交易。
每一页都在向他展示一个与霍格沃茨礼堂的温暖灯光、与凤凰社的理想主义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属于马尔福家族、帕金森家族、诺特家族,或许也隐约属于那些“保管”着波特家产的势力的真实世界。在这里,“正义”需要技巧去争取,“权利”需要手段去捍卫,而“爱”与“牺牲”,往往是最后才被考虑,甚至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 最让哈利心神不宁的,是关于舆论操控的那部分。笔记里不仅分析了丽塔·斯基特的风格和弱点,还列举了几起成功的舆论引导案例,其中一例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当年小天狼星·布莱克未经审判就被投入阿兹卡班一事中,《预言家日报》是如何在魔法部的授意下,通过连篇累牍的、渲染布莱克“疯狂”和“危险性”的报道,成功塑造了公众认知,压制了少数要求公正审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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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而人们相信的,往往是最简单、最情绪化、最符合他们预设的故事。” 笔记旁,卢修斯冷硬的笔迹这样批注。
哈利合上笔记,感到一阵反胃。利用丽塔·斯基特?就像马尔福建议的那样?这想法依旧让他排斥。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清晰:如果什么也不做,那么关于他“爱出风头”、“撒谎成性”的报道就会继续,而邓布利多“保护性保管”波特遗产的现状也会继续。他需要发出声音,需要制造压力,需要让“哈利·波特需要知晓自己家族事务”这件事,成为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公共议题,而不仅仅是校长办公室里一场被轻易驳回的私人请求。
机会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出现了。三强争霸赛的第三个项目细节逐渐公布,关于迷宫和其中危险的猜测甚嚣尘上。丽塔·斯基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的一篇最新报道标题骇人:《压力下的男孩?波特深夜独自徘徊,神色阴郁,是难以承受“救世主”重担,还是家族秘辛困扰?》
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将哈利某晚因噩梦醒来后,在公共休息室窗口发呆(被某个“热心读者”目击?)的画面,描绘成他精神濒临崩溃、被不为人知的家族烦恼折磨的征兆。文章末尾,斯基特“忧心忡忡”地写道:“这个年幼便失去双亲、独自背负整个魔法界期望的男孩,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全方位的照顾和支持?除了霍格沃茨的学业和危险的竞赛,是否有人关心他作为‘波特’这个古老姓氏唯一继承人的内心需求与合法权利?我们不禁要问,那些本该由他继承的家族责任与温暖,如今在何方?”
这篇报道巧妙地将“救世主的心理健康”和“波特继承人的权益”两个话题捆绑在一起,既满足了公众对哈利私生活的好奇与担忧,又抛出了一个尖锐的、指向邓布利多和魔法部的问题。文章见报后,果然引起了比以往更大的涟漪。赫敏气得浑身发抖,认为这是对哈利隐私最无耻的侵犯。罗恩嘟囔着“斯基特这个老蝙蝠”,但眼神里也流露出担忧。连麦格教授都在课前严厉警告学生不要传播谣言,但看她紧抿的嘴唇,显然也被这篇文章的潜台词惹恼了。
哈利自己心情复杂。文章本身是扭曲和侵入性的,但斯基特最后抛出的那个问题,却像一颗种子,借由这份发行量巨大的报纸,种进了无数读者的心里。这大概就是马尔福所说的“引导舆论”?不是控制她写什么,而是给她一个更诱人、也更能戳中某些要害的“故事角度”。
就在报道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哈利在去上海格的保护神奇动物课的路上(他们今天要学习如何照顾护树罗锅),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波特先生,请留步。”
是芭布玲教授,古代如尼文专家,一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总是严肃认真的女巫。她并不教哈利这个年级,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教授?”哈利停下脚步,有些疑惑。
芭布玲教授走到他面前,深邃的蓝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他,目光中有研究符文般的审慎。“我看了今天的《预言家日报》。”她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斯基特女士的文章,一如既往地充满……想象力。不过,其中提到的一些关于古老家族传承的问题,倒并非全无根据。”
哈利的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地看着她。
“我研究古代如尼文和家族魔法契约多年,”芭布玲教授继续,语速不快,仿佛在斟酌词句,“波特家族,历史上在如尼文防御性契约和魔法植物协同方面,有过杰出的贡献。我曾在一些非常古老的、限制级的研究卷宗里,看到过波特家族纹章与特定如尼文序列结合的守护契约范例,精妙绝伦。”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哈利,看向某个悠远的过去,“真正的遗产,不仅仅是金加隆和土地,波特先生。那些失落的智慧,断绝的知识,同样是无可估量的损失。斯基特用词耸动,但她触及了一个事实:一个古老的家族,其传承的连续性,非常重要。这不仅关乎一个姓氏,也关乎魔法文明本身的多样性。”
她的话让哈利愣住了。这不同于扎比尼的现实算计,也不同于潘西的策略分析,更不同于马尔福那本笔记里的冰冷规则。这是一种学者角度的、对知识和历史传承本身的珍视。
“我……我不太了解这些,教授。”哈利谨慎地回答。
“当然,你还年轻,而且有更紧迫的挑战。”芭布玲教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对家族在这方面的历史产生兴趣,或者……在未来遇到任何与之相关的、需要专业解读的……文字或契约,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开放。有些知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哈利一眼,“需要被正确的人理解和继承,而不是永远锁在灰尘下面。”
说完,她对哈利微微颔首,便抱着厚厚的讲义离开了,留下哈利独自站在走廊里,心潮起伏。
芭布玲教授是中立派,甚至略微偏向拉文克劳的理性与知识至上。她的话,是否代表着一部分威森加摩或学术界中立人士,开始关注“波特遗产”这个话题?斯基特那篇文章,竟然能引出这样的涟漪?
紧接着,在保护神奇动物课上,当海格巨型的身躯努力示范如何用土鳖安抚护树罗锅时,哈利注意到,拉文克劳的秋·张和她的朋友玛丽埃塔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他,带着好奇和某种……同情?就连赫奇帕奇的厄尼·麦克米兰,那个曾经坚信哈利是斯莱特林继承人的家伙,也在休息时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嘿,波特……嗯……关于那篇文章……挺扯的,是吧?不过……嗯……如果你需要什么,你知道,聊聊什么的……毕竟,我们都是勇士。” 他的话没什么重点,但态度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舆论在发酵。斯基特的刀,歪打正着,或者被无形的手引导着,划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线和疑问透了进来。哈利开始真切地感受到马尔福所说的“质疑的力量”。人们不一定相信斯基特的所有鬼话,但他们开始思考那个被抛出来的问题:哈利·波特,除了是救世主,他还是什么?他拥有什么?他又被给予了什么?
这天晚上,在有求必应屋的秘密聚会中(今晚扎比尼和潘西在场,诺特不见踪影),潘西首先提到了斯基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