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的第一步

马尔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里面有些……注释。关于怎么在这些法律废话里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以及一些……值得关注的案例，它们没被收进这些官方编纂的‘通诠’里。” 他语速飞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后悔。“重点是关联性，波特。单独看1689年法案没用，要结合《二十八族契约》里关于血脉认证和遗产自动追索的条款，还有……你们波特家历史上签过的一些特定魔法契约，如果它们还没被故意‘遗失’的话。比如，你们家和格兰芬多宝剑保管权之间的潜在联系，或者和某些古老魔法生物保护区的资助契约。”

哈利震惊地看着那本银色笔记本，又看向马尔福。后者避开了他的目光，下颌线绷紧，耳根似乎有些泛红，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个？”哈利问，声音干涩。

马尔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回答道：“因为你看这些垃圾的速度太慢了，而黑……而某些人不会等你慢慢搞清楚自己姓什么。” 他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还有，隆巴顿夫人下个月会来霍格沃茨参加一个草药学协会的会议。这是个机会。但别指望那个圆脸笨蛋能帮你传递更多消息。你得自己……表现得像个‘继承人’，而不仅仅是‘格兰芬多的哈利’。”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仿佛这个概念让他极其不悦。“帕金森建议你可以‘偶然’对某些稀有魔法植物的培育历史表现出兴趣，特别是那些记载中与波特家有过关联的。这比直接谈论法律或产业更安全，也更能打动那个老……隆巴顿夫人。”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耐心（或者说，勇气），猛地转身就要离开。

“马尔福。”哈利叫住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马尔福脚步一顿，没有完全回头，侧脸在阴影中线条冷硬。

“……谢谢。”哈利最终低声说。无论如何，这本笔记和这条信息，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这似乎是马尔福第一次，以这种不完全是敌对的方式，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马尔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应那个感谢，只是飞快地、近乎狼狈地低声扔下一句：“管好你自己，波特。还有，情人节快乐。”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嘲讽，却又似乎别扭地包裹着别的什么。然后他便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层层书架投下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哈利坐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缓缓拿起那本银色笔记本。入手微凉，质地特殊。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但极其工整的笔记，字迹与扎比尼和潘西的都不一样，更冷峻，更简洁，直指核心。不仅标注了重要法条，还列出了相关案例的隐藏矛盾点，甚至用箭头和符号标示出了不同法律体系之间的潜在冲突。这显然是一个极其精通此道、且花费了大量心血整理的人的手笔。是卢修斯·马尔福的？还是……德拉科自己整理的？

这个念头让哈利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波澜。他甩甩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书和新的笔记上。时间有限，他必须抓紧。

他按照马尔福笔记本上的指引，开始交叉阅读。当《1689年法案》提到“敏感资产”可延迟报告时，他翻到《二十八族契约》中关于“血脉封印资产——仅直系血缘后代于特定条件（如魔力显现、成年宣誓）下方可触发感知及继承程序”的条款。旁边有马尔福的注解：“疑似适用于部分古老家族的核心魔法遗产或知识库。若管理人‘不知情’或‘未触发’，则无限期滞留。质疑：邓布利多作为顶尖巫师及长期管理人，‘不知情’可能性？若知情，是否构成对触发条件的‘事实阻却’？”

哈利感到一阵寒意。血脉封印……触发条件……事实阻却。这些词让他想起厄里斯魔镜，想起只能由真正的格兰芬多拔出的宝剑。波特家也有类似的东西吗？被邓布利多“保管”着，而自己因为“未成年”或“未触发条件”而一无所知？

他又看到笔记本上关于“格兰芬多宝剑潜在保管权”的潦草推测旁边，有一行小字：“此仅为基于零星史料及波特-格兰芬多远古联姻传闻之推测，无实据。但可作为向隆巴顿夫人展示‘你对家族历史深度关切’之话题切入点。她对此类古老荣誉轶事可能有所共鸣。”

哈利开始理解了。这不仅是学习法律，更是在学习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如何将冰冷条文与家族历史、现实处境、乃至人际关系策略结合起来。如何从“救世主”的被动姿态，转向“波特继承人”的主动谋划。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分信息都可能有多种用途。

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也几乎忘记了图书馆外那场粉色灾难。直到平斯夫人巡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哈利才猛地惊醒，迅速将三本大部头、自己的笔记和马尔福的银色笔记本一起塞进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书包里。他刚收拾妥当，平斯夫人锐利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看到只有他一人坐在昏暗角落，面前空空如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踱着步子离开了。

哈利靠在冰冷的石壁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脑因为过量摄入复杂信息而隐隐作痛，但一种奇特的充实感也油然而生。他不再是盲目地愤怒或困惑，他开始有了方向，有了工具，尽管这些工具来自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浸染着斯莱特林式的冷冽气息。

他站起身，背着沉重的书包（知识的重量），慢慢走出图书馆深处。经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时，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书包侧面，那里装着马尔福的笔记本。指尖传来皮革微凉的触感。

情人节……他想起马尔福最后那句别扭的“祝福”。粉红色的泡泡早已破裂消失，走廊里只剩下打扫留下的水渍和些许甜腻的残香。石壁冰冷，火把跳动。

他不知道马尔福究竟在想什么，那灰蓝色眼睛里的复杂光芒依旧是个谜。但至少今晚，那本笔记是真实的，那些信息是真实的。

而他要走的路，也开始在错综复杂的法律条文、古老契约和现实算计中，逐渐显露出模糊而真实的轮廓。救世主的光环在图书馆的阴影里黯淡，但波特之名，却在羊皮纸与墨迹间，悄然变得沉重而清晰。他是初学者，在这名为“权柄”的艰深学科里，磕磕绊绊地写下第一行属于自己的注解。导师隐于暗处，前路布满荆棘，但他已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