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彻底击碎了苏府的宁静。
秦馆意一夜未眠,穿着那身大红嫁衣枯坐新房,听着窗外传来的噩耗,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苏家二少爷苏宁,终究没能熬过昨夜,在黎明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走的时候很安静,苏夫人守在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哭到几乎晕厥。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经年累月的肺疾耗干了他所有的生机,从没有任何人加害于他,与这场仓促的冲喜,更是没有半分干系。
秦馆意还没来得及见他一面,甚至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就成了苏家的寡妇。
“丧门星!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苏浒穿着一身素衣,双目赤红地冲进新房,一把揪住秦馆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连日的悲痛与绝望,让他彻底失了理智,只想找个宣泄的出口,而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就成了他眼中的罪魁祸首。“我儿子本来还能多活几日,都是你!都是你这扫把星进门,克死了他!”
秦馆意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挣扎着想要解释,却被苏浒狠狠推搡在地。额头磕在床沿上,火辣辣地疼,渗出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大红嫁衣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爹!您冷静点!”苏曻闻讯赶来,急忙拉住父亲,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弟弟的病您最清楚,他熬了这么多年,早就撑不住了,与馆意无关,您不能怪她!”
“不怪她怪谁?”苏浒甩开儿子的手,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盼着冲喜能有一线生机,结果呢?她一进门,宁儿就没了!她就是个灾星!”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家丁,厉声吩咐:“把她给我拖出去!让她滚!”
家丁们不敢违抗,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架起秦馆意的胳膊就往外拖。她瘦弱的身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拉扯,嫁衣裙摆被扯得歪歪斜斜,额头上的伤口渗出血来,糊了半张脸。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着,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最终被硬生生拖拽到苏府大门外,狠狠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晨露打湿了她的嫁衣下摆,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秦馆意顾不上额头剧痛,膝行几步,跪在朱漆大门前,双手死死抠着门槛,指甲缝里嵌进了石屑,疼得她浑身发抖。她朝着紧闭的大门重重磕下第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哭声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公公!求求你!”
额头的血痂被磕破,新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眼泪滑落。她磕下第二个头,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我已经是苏家的媳妇了,我不走!”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摇头,却没人敢上前多言。
“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哪能怪她啊”
“苏老爷是被悲痛冲昏了头,二少爷那病,神仙难救”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进秦馆意耳中。她磕下第三个头,额头已经青紫一片,她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求您留我一命,让我给二少爷守灵,给苏家做牛做马!”
这话像重锤,敲在围观众人的心坎上,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苏府门内,苏浒的怒骂声戛然而止,隐约传来苏夫人压抑的啜泣。家丁们站在门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狼狈的新寡妇人,眼神里的漠然,渐渐多了几分复杂。
恰在此时,五道身影缓步走近长街。
为首的男子身着月白暗纹青衫,领口袖口绣银线流云纹,腰间系同色玉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手中轻摇一柄水磨竹骨折扇,扇面绘水墨兰草,气质温润,眉眼间透着不凡气度,正是刚从青石镇途经此地的楚天佑;他身侧挽着一位身姿温婉的女子,正是沈瑶华,她穿一身霁蓝绣银丝兰草襦裙,裙摆曳地,裙角绣着细碎的珍珠络子,行走时簌簌作响,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同色纱衣,风一吹便漾起淡淡流光;旁边立着位飒爽利落的女子,正是白珊珊,她一身桃粉蹙金绣海棠劲装,窄袖束腰,裙摆开叉处绣着缠枝海棠,腰间佩镔铁长剑,剑穗系着同色流苏,一双丹凤眼斜斜飞挑,锐气逼人;再往旁,赵羽一身玄色织锦劲装,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云纹,腰间束着牛皮宽腰带,配着鎏金兽首带扣,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刻有睚眦纹样的“行云”刀,刀鞘乌木镶银,透着凛冽的杀气;最后是丁五味,他穿一身湖蓝暗纹短衫,配着同色束脚长裤,腰间系着一条藏青布带,头上戴着一顶青布小帽,手里摇着一把小巧的蒲扇,看着随性又透着几分机灵。
五人本是循着晨光赶路,见苏府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又听得女子带着血痕的哀求与那句“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皆是一愣,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楚天佑脚步微顿,手中折扇轻合,朝着身旁一位挎着菜篮的老伯拱手问道:“老伯请问这里出了什么事?为何这位姑娘身着嫁衣,却跪在门前哭求?”
老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公子有所不知。这姑娘是昨儿个刚嫁进苏家的,说是给苏家二少爷冲喜。哪晓得二少爷自幼肺疾缠身,药石罔效,半夜还是去了,苏家老爷就认定是这姑娘克死了儿子,非要把她撵出去呢!”
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言语间满是对秦馆意的同情。
丁五味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先前的茫然尽数化作愤愤不平,他“啪”地收起蒲扇,忍不住低声骂道:“岂有此理!分明是病入膏肓,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苛责一个弱女子!”
沈瑶华看着秦馆意额角的血迹,霁蓝裙裾随着她蹲身的动作垂落,心疼地蹙起眉:“这姑娘伤得重,再这么跪着,怕是要熬不住了。”
白珊珊按了按腰间的剑柄,丹凤眼中锐气更盛,冷声道:“朗朗乾坤,哪能由着他们这般恃强凌弱!”
赵羽玄衣微动,手已经搭在了“行云”刀的鎏金兽首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周身气场愈发凛冽,只待楚天佑一声令下。
秦馆意的哭声越来越弱,却依旧死死抠着门槛,反复呢喃着:“我是苏家的媳妇……我不走……”
苏府大门内,苏浒的怒骂声还在传来。丁五味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上前,高声喝止:“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般苛待一个弱女子!”
他的声音洪亮,苏府门前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浒闻言,怒火更盛,探出头对着门口喝道:“我苏家的家事!不要外人管。给我滚远点!”
家丁们也跟着叫嚣起来,却见赵羽只是抬眸扫了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带着慑人的寒意,腰间的“行云”刀微微出鞘寸许,寒光一闪而过。那股久经沙场的侯门威压扑面而来,叫嚣的家丁顿时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房老管家见几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之辈,连忙跑出来打圆场,对着楚天佑等人拱手作揖:“诸位贵客息怒,我家老爷正因二少爷离世悲痛欲绝,一时失了分寸,还请海涵。”
楚天佑缓步走上前,手中折扇轻摇,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秦馆意身上,见她额头淌血,嫁衣凌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对着老管家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下楚天佑,与几位朋友途经此地。听闻令郎久病缠身,寿数已尽,何苦将怨气撒在一个无辜的姑娘身上?”
老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讷讷无言。
丁五味快步走到秦馆意身边,蹲下身子拨开她额前乱发,蹙眉查看她的伤口,语气急切:“姑娘,你这伤口可不能耽搁,再耽搁下去,怕是要留疤,还会引发高热。”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伤药——旁人只当他是寻常游士,却不知他医术精湛,只是向来不爱以大夫的名头招摇。
沈瑶华也跟着蹲下身,霁蓝纱衣的衣摆拂过青石地面,柔声安慰:“姑娘莫怕,有我们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接过丁五味手中的药膏,小心翼翼地为秦馆意涂抹伤口,指尖轻柔,语气更是温柔得能化开晨雾。
秦馆意疼得微微蹙眉,却还是哽咽着道谢:“多谢……多谢姑娘。”
丁五味转头对着府内高声道:“我说苏老爷!你儿子是常年肺疾缠身,脏腑亏虚,油尽灯枯而亡,跟这位姑娘有半分关系吗?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还能看错不成?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你那病入膏肓的儿子!”
这话字字清晰,传入府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浒心头的怒火。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哀伤。
里屋的苏夫人听得外面的动静,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面色憔悴,眼眶红肿,看着跪在门口的秦馆意,终究是心软了,对着府内喊道:“老爷!宁儿的病,我们心里都清楚,何苦为难一个孩子!她也是个苦命人啊!”
半晌,府内传来苏浒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音里,满是无力与绝望:“罢了……让她进来吧。”
秦馆意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苏曻连忙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老管家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几位贵客,方才多有得罪,若不嫌弃,不如入府喝杯热茶,歇歇脚?”
楚天佑与赵羽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手中折扇轻晃:“那就叨扰了。”
沈瑶华察觉到他的心思,霁蓝襦裙的衣袖轻轻挽住他的青衫袖口,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楚天佑回握她的指尖,示意自己无碍——他只是见这姑娘太过可怜,想留下来照看一二,并无他意。
白珊珊紧随其后,桃粉劲装的裙摆随着步伐轻摆,剑穗上的流苏簌簌晃动,丹凤眼眸光平和,扫过苏府门前的百姓,见众人渐渐散去,这才放下心来。
赵羽手按刀柄,玄色织锦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跟在几人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府内,并无半分探究之意。
丁五味则摇着蒲扇,湖蓝短衫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头上的青布小帽歪了半边,嘴里还在念叨着“岂有此理”,快步跟着众人往府里走,没再留意旁的动静。
苏曻扶着秦馆意走进后院,路过灵堂时,秦馆意看着那高悬的白幡,脚步猛地顿住。她挣开苏曻的手,对着灵堂的方向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的青紫触目惊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