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的秋日，金风卷着堤岸柳叶的碎金，混着桂子的甜香，绕着苏府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喜字打了个旋。府里红灯挂得满院都是，红绸缠了廊柱又绕梁，锣鼓敲得震天响，可那股子喜庆劲儿，却像被院角的枯井吸走了似的，飘着掩不住的死气。井沿爬着半枯的青苔，落了满地碎金似的梧桐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红毡子上，红的红，黄的黄，看着竟有些刺眼。
后院新房里，秦绾意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沿，指尖把素色衣角攥得发皱，指节泛着青白。她身上的大红嫁衣是苏府连夜赶制的，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火下闪着光，凤冠上的珠翠沉甸甸压着发顶，稍一动，珠串碰撞的叮当声就响，像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喜娘给她抹的胭脂艳得刺眼，衬得她没血色的脸，倒多了几分可怜的模样。
十九岁的秦绾意，是个连爹娘坟头在哪都不知道的孤女。家乡闹饥荒，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她一路讨饭到云溪镇，饿晕在西街口的老槐树下，再睁眼，就被苏府管家领进了这座气派宅院。
“苏员外愿给你一口饱饭，再给十两银子，只要你嫁进苏家，给二少爷冲喜。”管家说这话时，手里的茶碗还冒着热气，秦绾意却只盯着他袖口沾着的糕饼渣，咽了口唾沫。
冲喜。
这两个字她懂。村里王家小子去年病得快断气，王家就买了个外地姑娘进门冲喜，结果小子没活过来，姑娘被王家婆婆磋磨得跑了。那时她还觉得那姑娘傻，可当管家把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时，她咬着甜得发腻的糕饼，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饿肚子的滋味，比嫁给一个活死人可怕多了。
可真到了大婚这日，被喜娘扶着踏上苏府的青石板路，听着街边人窃窃私语“这姑娘命苦，嫁个活死人怕也熬不过半年”，秦绾意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一阵秋风卷着桂花瓣落在她的嫁衣上，轻飘飘的，却像压了块石头。
红盖头蒙下来的那一刻，眼前的光亮全没了，只剩一片浓稠的红。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刚逮着的野兔子，一下下撞着胸腔，撞得她喘不过气。
“吉时到——拜天地——”
喜娘的尖嗓子穿透锣鼓声，秦绾意被两个丫鬟架着，踉踉跄跄往前厅走。脚下的红毡子软乎乎的，她却觉得像踩在晒烫的石板上，每一步都烫得慌。耳边的鼓乐、宾客的议论，都混在一块儿，她听不真切，只觉得浑身都在抖。
前厅里红烛烧得旺，亮得晃眼。高堂上的苏员外和苏夫人，脸上没半分笑模样，只挂着焦急。而本该站在她身边的新郎，连影子都没见着。
秦绾意的心，沉到了底。
“二少爷身子不便，由大少爷替拜！”
喜娘的话刚落，秦绾意就觉身侧多了个挺拔的身影。那人身量很高，大红喜服外罩着件月白薄绸衫，袖口沾着点秋露打湿的桂花瓣，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檀香，是读书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她知道这是苏家大少爷苏曻。管家提过，苏曻二十一岁，是云溪镇出了名的好儿郎，字写得好，性子也温厚，西街绣坊的张姑娘，前阵子还托人去苏家说亲呢。
可此刻秦绾意顾不上这些，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着完成这场荒唐的仪式。
“一拜天地——”
喜娘拉长了调子，丫鬟按着她的腰，她弯下腰去。身侧的苏曻也跟着俯身，那股墨香更浓了些，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
“二拜高堂——”
她再俯身，额头几乎碰到红毡子，眼角余光瞥见苏曻的皂靴，靴面干净，绣着云纹，一看就是仔细打理过的。
“夫妻对拜——”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秦绾意心上。她和素未谋面的病秧子拜了天地，如今还要对着大伯子行夫妻礼。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身侧的苏曻似乎察觉到她的颤抖，俯身的动作顿了顿，才慢慢弯下腰。
“礼成——送入洞房——”
秦绾意被扶着往回走，路过苏曻身边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却像柳丝拂过水面，在她心里漾了圈涟漪。她不敢抬头，只把脸埋得更低。
新房里的红烛还燃着，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可这满室的红，却让秦绾意觉得格格不入。丫鬟卸了她的凤冠，却没掀盖头，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的心跳。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秦绾意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以为是那个病弱的二少爷，可传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是苏曻。
“弟妹，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山涧的清泉淌过石头，秦绾意的鼻子一酸，把脸埋得更紧了。“弟妹”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苏曻端着托盘走近一步：“喝了这杯合卺酒，也算完成礼数了。”
秦绾意没动，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苏曻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放下托盘，手伸到半空中，想替她擦泪，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是她的大伯子，不能逾矩。
他定了定神，伸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盖头总要掀开的。”
秦绾意的身子僵了僵，感觉到那只温热的手慢慢掀起盖头，光亮一点点透进来，她下意识闭了眼，睫毛抖得厉害。
再睁眼时，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很好看，盛着秋日的星光，亮得晃眼。他眉目俊朗，鼻梁挺直，薄唇抿着，带着点歉意。秦绾意看呆了，长到十九岁，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苏曻也愣了。他以为父亲买来的乡下孤女，该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可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像新月，皮肤白得像玉，嘴唇小巧，涂着点胭脂，像颗熟透的樱桃。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带着怯生生的惶恐，却又藏着股倔劲，琥珀色的瞳仁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手还捏着盖头的一角，忘了松开。
四目相对，窗外的风卷着桂花瓣拂过窗纱，斜阳穿过叶隙洒在苏曻身上，镀了层金辉。秦绾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烫得厉害，唇上的胭脂像是被这热度焐得更艳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急促的喊声：“大少爷！不好了！二少爷又咳得厉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苏曻猛地回过神，手像被烫到似的松开，盖头掉在地上。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看了秦绾意一眼，那眼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我去看看弟弟。”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瞬间就没了影。
秦绾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的红盖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他是大伯子，她是弟媳，中间隔着道跨不过的鸿沟。可方才那一眼，却像颗种子，落在她心里发了芽。
她蹲下身捡起盖头，紧紧抱在怀里，盖头上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疼。
夜渐渐深了，新房里的红烛燃到尽头，“噼啪”一声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窗外的秋虫低低地鸣着，更衬得屋里静得可怕。秦绾意坐在床沿，一夜未眠。
———
作者: 收藏追更~不迷路~💕
“家人们！发现个小失误——把秋天写成春天咯，已经火速改过来啦，原谅作者的小迷糊好不好～💕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