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兰踉跄着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到古井底下的藏身之处。潮湿的寒气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重重叹出一口气,刚要挨着冰凉的石壁歇片刻,目光扫过角落时,那口气陡然凝在喉间。
“奇怪……木棺怎么开着?”
她心头猛地一跳,快步上前。厚重的棺盖被掀在一旁,歪歪斜斜倚着石壁,里头原本躺着的襁褓,竟不翼而飞。
“小年!”洪秀兰的声音瞬间发颤,她扒着棺沿往里探身,指尖抚过冰凉的棉褥,又踉跄着转身,在这方寸之地里东张西望,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也顾不上,嘴里一遍遍急切呼喊,“小年!小年——!”
指尖触到的尽是粗糙冰冷的石壁,哪有半分孩子的踪影。恐慌像潮水般漫过心口,她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反复呢喃:“小年不见了……小年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呢?!”
就在这时,小香方才在百善庄里疯疯癫癫的哭喊,猝然撞进脑海——
“啊啊啊——鬼婴儿!孙少爷是鬼婴儿!孙少爷是鬼婴儿——!”
那凄厉的腔调,惊得洪秀兰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爬满脊背。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光,声音都在发颤:“难道……难道婆婆抱的不是段英红生的,是我的孩子?!”
“小年啊——!”她失声痛哭,挣扎着撑着石壁爬起来,脚步踉跄地就要往石阶冲,“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去百善庄!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少夫人!”
一声呼喊自身后传来,伴着石阶上拖沓的脚步声。长贵驼着背,瘸着的右腿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磕碰着,手里紧紧攥着布巾,费了些力气才从古井入口钻进来,扬着嗓子说明来意,“我来拿装豆浆的空罐了!”
可他话音未落,就看见洪秀兰泪流满面、失魂落魄的模样,脸色骤然一变,顾不上腿脚不便,加快步子颠颠地凑上前:“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洪秀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长贵!小年……小年他不见了啊!”
“孙少爷不见了?”长贵大惊失色,声音都高了几分,驼着的背绷得更紧,“怎么会呢?”
“我也不知道啊!”洪秀兰急得语无伦次,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掉,“我刚才回百善庄的时候,亲眼看见婆婆抱着英红生的儿子……然后小香,她就疯了似的喊,说孙少爷是鬼婴儿!我一回来就发现,小年不见了!”
她猛地瞪大眼,眼中满是笃定的惊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长贵!小年一定是被英红抱走了!一定是她!”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胳膊使劲挣着,语气急切又决绝:“我要回百善庄!我现在就去!”
“少夫人!”长贵眼疾手快,顾不上瘸腿的不便,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嘶哑,“不能去!现在万万不能回去!你这一去,所有的谋划就前功尽弃了啊!”
“可那是小年啊!”洪秀兰崩溃地哭喊,使劲挣扎着,胸口剧烈起伏,“小年在百善庄啊!那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不管他!”
“少夫人,你信我!”长贵死死攥着她,驼着的背因为用力微微发抖,瘸腿在地上打颤,声音沉得发哑,“老奴豁出这条命,也定会把孙少爷给你抱回来!但你现在,千万千万不能回去!”
洪秀兰挣脱不得,绝望的哭声在狭小的井底回荡,一声声揪人心肺,撞得石壁嗡嗡作响:“我的小年……我的小年啊……”
————
“哎哎哎哎哎,等等等等我!”
丁五味甩开步子追上前,一边揉着后腰龇牙咧嘴,一边扯着嗓子嚷嚷:“我再也忍不住了!哎——昨天晚上啊,绕着百善庄那么大一座宅院撒石灰,撒得我腰都快断了!丁五味啊丁五味,你说你图什么!”
他追到楚天佑和赵羽身后,叉着腰喘粗气,眼珠一转又凑上去,挤眉弄眼道:“这么早还把我叫到这个鬼气森森的枯树林来,你倒是说说啊,为什么叫我做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
赵羽头也不回,脚下步子没停,淡淡接话:“我们家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徒弟呀,真是好奇怪呀!”丁五味凑到楚天佑身边,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说什么赵羽就做什么,还处处护着你,你到底给他多少好处?一定很多吧,啊哈哈哈!”
他搓着手凑近,笑得一脸谄媚:“哎,这样子好啦,咱们也打个商量啊!我呢,嘿嘿嘿,你给我很多好处,好处我就不做你师傅,跟赵羽一样,做你的随从!我保证,一定比他忠心,比他听话,比谁都要忠心!哎,你觉得呢?哈哈哈!”
楚天佑折扇轻摇,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慢悠悠道:“你看看你,哪里有好处你就往哪里钻。”
“哎,话不是这样说的!”丁五味梗着脖子反驳,理直气壮,“这样才会前途无量嘛!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啊,自从我进了这个百善庄后,就没闲过,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太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了!嘿嘿嘿嘿!”
“哎哈哈哈哈!”楚天佑朗声一笑,眸光扫过满地落叶,语气笃定,“五味,我跟你保证,你的辛苦没多久就会有回报。”
“好,既然你保证,嘿嘿,那我就多忍几天!”丁五味拍了拍胸脯,又忍不住追问,“不过说真的,嘿嘿,你还没告诉我来这个枯树林到底要做什么?”
楚天佑拿折扇轻敲掌心,淡声道:“抓鬼。”
丁五味猛地噎了一下,结巴道:“抓鬼…抓鬼!我告诉你啊,在这我可把话说清楚说明白了,抓鬼那种事,我只能骗骗百善庄的人,仅此而已呀!我告诉你啊,我是不可能跟你们一块来抓鬼的!”
“那既然这样,小羽,”楚天佑无视丁五味的叫嚷,转头看向赵羽,语气平静,“我看我们也只好靠我们自己去找了。”
白珊珊和沈瑶华并肩跟上来,沈瑶华脆生生道:“天佑哥,五味哥不帮,我和珊珊姐帮你!只不过你得告诉我要怎么做?是找鬼脚印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丁五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跺脚,“鬼脚印呐!听听就知道你没有知识!这鬼呀,只会用飘的,用飞的!飞的不是用脚走的,怎么会有脚印呢?”
他话音刚落,赵羽忽然俯身,指着地面上一处痕迹,沉声道:“公子,你看,有脚印。”
楚天佑快步上前,蹲下身细看。白珊珊和沈瑶华也凑过去,只见枯黄的落叶上,印着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沾着一层白蒙蒙的粉末,正是昨夜撒下的石灰。
“走,我们顺着脚印往前看看。”楚天佑起身,眸光锐利。
楚天佑、赵羽、白珊珊、沈瑶华还有丁五味,五个人顺着那串浅浅的脚印,一前一后往前寻去。丁五味嘴里还嘀嘀咕咕:“嗯?奇怪啊,他们怎么对这个脚印这么感兴趣啊?”
“你看,这里也有。”赵羽指着前方的一处脚印,语气愈发凝重。
丁五味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印边缘的石灰,若有所思道:“这石灰的味道,和昨晚我们撒的一模一样。”
沈瑶华也点头附和:“而且这脚印大小,看着像个女子的。”
一行人跟着脚印走了半晌,那串脚印竟直直延伸到古井边,然后骤然消失。
丁五味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里脚印怎么到古井这边就不见了?”
楚天佑凝视着井口,缓缓开口:“脚印并没有不见。”他伸手指了指井口边缘残留的一点石灰印记,“你看,只是进古井了。”
“什么?”丁五味倒抽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跳进古井了?这古井就是鬼魂藏身之处啊!真是可怜呐,被洪秀兰附身,跳井自杀了!”
赵羽目光沉沉,眉头微蹙,冷声呵斥:“难道你忘了我们昨晚在百善庄外面撒石灰吗?”
丁五味一愣,挠了挠头:“这和我们昨天晚上撒石灰有什么关系啊?你是说那个人去过百善庄?这脚印跟我们昨天晚上撒的石灰有关系?”
“没错。”楚天佑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赵羽上前一步,指着脚印边缘那层白蒙蒙的粉末,沉声接话:“这石灰里,有我特别加进去的香料。”
丁五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嚷道:“没错,这是我们昨天晚上撒的!我说怎么闻着一股子熟悉的味儿呢!”
楚天佑接过话头,眸光锐利地扫过那串延伸向古井的脚印,语气愈发笃定:“所以,在吕老夫人捣毁洪秀兰的坟墓之后,我就怀疑洪秀兰并没有死。于是让你们在庄外撒石灰,就是为了引她现身。结果就在昨天,洪秀兰她又出现了,并且我看见她往后院方向逃走。而现在呢,我们又发现这个沾有石灰的脚印——这就足以证明,洪秀兰不仅没死,还特意来过这片枯树林,最后便是从这井口下去的!”
沈瑶华眼睛一亮,脱口道:“我们是不是该下到古井里看看,看看洪秀兰是不是在里面,是不是真的没有死?”
“我正有此意。”楚天佑折扇一收,语气果决。
“哎,等等,等你们下去是吧,那你们下去吧,我不去了!要不然洪秀兰的鬼魂在古井里面,那就惨了!”丁五味连忙往后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白珊珊忍不住轻笑:“哎呀,五味哥,你真的很胆小啊。你不去啊,那我们几个下去啦。”
“公子,我先来。”赵羽说着便要去寻井边的吊筐,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嗯?长贵,你要干什么?”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长贵不知何时站在林口,手里攥着根木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井口,嘶吼道:“都滚开,不要来打扰洪秀兰的鬼魂!”
楚天佑上前一步,语气平和:“长贵,我们并不是要打扰洪秀兰的鬼魂,我们只是想查清事实,因为我怀疑那洪秀兰并没有死啊。”
“哦,她死了!”长贵猛地红了眼眶,声音发颤,“被害死的,带着冤屈含恨而死的!”
“含恨而死?她做出那种事情,还到处吓人,死有余辜!”丁五味在一旁撇撇嘴,忍不住插了句嘴。
“不许你侮辱洪秀兰!”长贵猛地转头瞪向丁五味,双目喷火,像是要扑上来拼命。
“长贵,我说你……”丁五味梗着脖子要反驳,却被楚天佑抬手打断。
“五味,别再说了。”楚天佑看向长贵,眼神诚恳,“长贵,我知道你替洪秀兰非常抱不平。哼,但是如果洪秀兰她真的是蒙受冤屈,我们也想替她平反,不过在这前提之下,她必须说出实情,否则我们也无从帮起啊。”
白珊珊跟着点头:“天佑哥说的有道理啊。”
长贵紧绷的肩膀松了松,眼神黯淡下来,喃喃道:“你们真的要帮她,那就帮洪秀兰找回鬼婴儿。”
楚天佑眸光一凝,追问:“洪秀兰的鬼婴儿不见了?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看见她的鬼魂在这座林子里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在寻找她的孩子。”长贵重复着,语气里满是心疼。
丁五味听得头皮发麻,扯着嗓子嚷嚷:“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徒弟,你不会要帮洪秀兰找鬼婴儿吧?”
—— 后院
吕家琪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混着泥土沾湿了衣襟。那些和洪秀兰有关的细碎过往,此刻像潮水般涌进脑海——春日里她踮脚折下的桃花,夏夜摇着蒲扇同他说的家常,秋夜里并肩看的月色,冬雪天捂在他掌心的暖炉。
每一幕都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他哽咽着摇头,一遍又一遍重复:“娘,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秀兰她那么好,她怎么会背叛我……”
吕老夫人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是狠不下心再斥责半句。她缓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喑哑:“好了,娘知道你难过。但是洪秀兰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就不要再伤心了。”
“我不相信……”吕家琪只是流泪,泪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不会的……她一定不会的……”
吕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再没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陪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哭喊声由远及近传来。段英红头发散乱,裙摆上沾着草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神色,一见到吕老夫人就扑通跪倒在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婆婆!婆婆! 不好了!孩子……孩子不见了!”
吕老夫人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头,声音都跟着拔高了几分:“什么!孩子刚刚不是抱去给乳娘了吗?”
段英红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我……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孩子,谁知一进门就看见乳娘躺在地上,不知道被谁打晕了……孩子……孩子不见了……”
“什么?”吕老夫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体便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彻底晕了过去。
“娘!”吕家琪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脸上,顾不上伤心,踉跄着扑过去扶住吕老夫人瘫软的身体。他探了探母亲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稍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慌乱无措的段英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英红,你在家好好照顾娘。我这就去找孩子!庆林,跟我一起去!”
站在一旁的魏庆林闻言,快步上前,躬身应道:“是,少爷。”
吕家琪脚步匆匆,魏庆林紧随其后,两人正快步穿过回廊,廊下悬挂的竹帘被风掀起,簌簌作响,径直往庄门的方向赶,预备出庄寻人。
行至回廊转角处,却迎面撞上了缓步而来的五个人。为首的男子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朗温润,身旁跟着一位眉眼清丽的女子,另有一位白衣姑娘浅笑嫣然,身侧立着个佩剑的英武青年,最后是个穿着短打、模样精明的矮胖汉子,几人神色皆是温和从容。
魏庆林快步上前,对着吕家琪拱手介绍道:“少爷,这位是楚公子,这位是沈姑娘、白姑娘,还有赵公子,以及五味真人。前些日子庄里闹鬼,搅得下人不得安生,正是靠他们几位出手才解决的。”
吕家琪此刻心急如焚,却也知晓礼数,连忙收住脚步,对着五人拱手道谢:“原来是几位恩人,先前事务繁杂,未能当面致谢,实在失礼。此番大恩,吕某铭记在心。”
他实在挂念孩子的安危,匆匆寒暄两句便要辞别:“今日小儿失踪,情况紧急,容我先行出庄寻人,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话音未落,楚天佑便上前一步,温声道:“吕少爷不必客气,孩童失踪事关重大,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我等也愿同往,助你一臂之力。”
吕家琪眼眶一热,连日来的焦灼与委屈在此刻涌上来,他对着几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感激:“多谢各位!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吕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