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使不得!”段英红连忙按住她,声音更软,“婆婆您身子骨弱,哪禁得起路途颠簸。让庆林陪我去就好,您在院里歇着才是。”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好。你们路上仔细些。”
段英红笑着应了,又叮嘱一句:“那我走啦。婆婆,等会儿别忘了喝药,凉了就没药效了。”
“快去吧。”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段英红的脚步声渐远。凉亭里只剩蝉鸣聒噪,吕老夫人端起石桌上的药碗,捏着银勺慢慢舀了一勺,药汁刚触到唇边,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她皱着眉,低低自语:“……奇怪,喝了这么多药,怎么半点起色都没有。”
话音未落,那疼意骤然加剧,像有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浑身一颤,手里的药碗再也端不住,“砰”的一声狠狠砸在青石板铺就的凉亭地面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瓷碗裂成数瓣,银勺滚到藤椅脚边,发出清脆的响。老夫人捂着胸口,身子软软地往藤椅背上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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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了百善庄的青石板,后院墙角的老槐树枝桠影影绰绰。赵羽拎着一桶石灰当先迈步,丁五味迈着碎步跟在后头,背着手在一旁来回打转,嘴里的念叨声混着虫鸣飘在风里:“我这个徒弟呀,又在玩什么花样。”
丁五味咂咂嘴,又嘟囔:“我是他师傅,一会叫我做这个,一会叫我做那个。”
他顿住脚,叉着腰叹气:“实在是目无尊长嘛!”
赵羽侧头看他一眼,手上拎着石灰桶的动作没停,淡淡开口:“哎,什么目无尊长。”
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师傅是你自己说的,我家公子从没说要当你徒弟啊。”
丁五味猛地顿住脚步,梗着脖子瞪向他,脸涨得微红:“哼,笑话!我收你家公子当徒弟是他的福气啊!啊,你想想,我把闯荡江湖的秘诀交给他,他要是能有我的十分之一,吃穿就不用愁了,懂吗?”
赵羽没再跟他争辩,将石灰桶搁在地上,伸手抓了一把石灰粉在掌心,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嘴角噙着点淡笑:“我懂,谁能像你丁公公一样,把县老爷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正好说到丁五味的心坎上,他瞬间眉飞色舞,捋着下巴上的短胡子,嘿嘿笑个不停:“嘿嘿嘿嘿嘿,怎么样,佩服吧?嗯,厉害吧?”
赵羽淡淡点了点头,弯腰拿起墙边的扫帚,蘸了石灰粉开始往地上细细铺洒,白晃晃的粉末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薄白。他一边撒一边慢悠悠开口:“嘿嘿,厉害。只是遇到我家公子就栽了大跟头。”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丁五味的脸瞬间垮下来,吹胡子瞪眼地凑到石灰前,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不死心地追问:“赵羽啊,这石灰好像跟一般的不大一样吧,从哪里弄来的?在地上撒这些做什么啊?”
丁五味悻悻地站起身,看着赵羽弯腰撒石灰的背影,又开始嘀嘀咕咕地碎念:“哼哼,奇怪啊,这个赵羽,怎么我徒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还处处护着他。三七分我要给他七,一天十两啊,有时候我却还要被他打,不知道私底下我徒弟给他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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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锦缎,沉沉地压在百善庄的屋脊上。正厅里烛火摇曳,楚天佑与沈瑶华并肩坐在客座的梨花木椅上,白珊珊挨着沈瑶华落座,三人俱是一副沉静模样。
楚天佑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地问:“她烧香拜佛的寺庙路程可远?”
吕老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应声答道:“不是很远,来回大约两个时辰。”话锋一转,她的声音里便添了几分掩不住的焦灼,“可她已经去了好几个时辰,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是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吕老夫人的声音顿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怯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的事,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或者又是遇到洪秀兰的鬼魂?”
沈瑶华闻言,指尖微微收紧,下意识地往楚天佑身边靠了靠。楚天佑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沈瑶华这才定了定神,连忙柔声劝慰:“老夫人,您别担心,也许少夫人在途中有事耽搁了呢。”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魏庆林气喘吁吁的大嗓门,打破了厅内的沉寂:“老夫人!老夫人!好消息!好消息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庆林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脸上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吕老夫人眼前一亮,连忙从太师椅上起身迎了上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什么好消息?哎,你不是陪少夫人去烧香了吗?”
“少夫人!少夫人生了!生了!”魏庆林扶住门框,喘了几口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少夫人去庙里烧香回来的途中突然腹痛难忍,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赶紧把她送到镇东大街的产婆陈大娘那里。陈大娘瞧了,说少夫人恐怕会难产!”
“难产?”吕老夫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都带上了颤音,“那英红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有事吧?”
“老夫人放心!”魏庆林一拍大腿,语气笃定得很,“少夫人一听会难产,当即就求陈产婆,说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住孩子,她的性命倒是次要的!幸好老天爷保佑,最后终于母子平安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吕老夫人激动得连连念佛,眼角泛起了湿意,双手合十,对着门外的方向拜了又拜,“老天爷保佑,吕家的列祖列宗保佑!谢谢,谢谢,谢谢!”
楚天佑这才松开沈瑶华的手,从容起身,上前一步,神色沉稳地开口问道:“魏总管,既然母子平安,那少夫人和孙少爷现在在何处?”
魏庆林躬身答道:“回楚公子的话,我已经送少夫人和孙少爷回房间休息了。”
“那我现在就去看英红!”吕老夫人一听,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要往后院走。刚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意”
“奴婢在!”如意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你赶紧吩咐厨房,炖一锅最好的鸡汤,趁热送到少夫人的房间里!”
“是,老夫人!”如意脆生生地应下,又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吕老夫人的胳膊。
吕老夫人连片刻都不愿多等,话音刚落就踩着碎步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白珊珊也跟着起身,眉眼含笑地看向楚天佑与沈瑶华,温声说道:“天佑哥,瑶华,咱们也去看看少夫人和小少爷吧。”
楚天佑指尖捻着折扇,闻言微微颔首,薄唇轻启应声:“好。”
沈瑶华亦柔声附和:“嗯,去瞧瞧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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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段英红的卧房里,烛火明明灭灭跳得厉害,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刺耳,搅得人心烦意乱。段英红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眉眼间淬满了嫌恶,压低声音咬牙咒骂:“哭,哭哭哭!从我把你抱回来后,你就一直哭个不停,要不是看你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我早就把你扔去喂狗了!”
门外忽然传来吕老夫人的呼喊声,伴着如意轻缓的搀扶声:“英红啊,英红啊!我的乖孙孙在哪儿?”
段英红心头一紧,慌得手忙脚乱,连忙将孩子抱进怀里,脸上的嫌恶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温柔似水的神情,一下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软声哄道:“乖……噢噢噢,宝宝不哭,娘疼你爱你……我的心肝宝贝……”
门被轻轻推开,吕老夫人由如意搀扶着快步进来,满脸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英红啊,辛苦你了!可算给我们吕家添了个大胖小子!”
段英红抱着孩子缓缓起身,笑得温婉得体,语气恭顺:“婆婆说的哪里话,能为吕家添丁,是媳妇的福气,哪谈得上辛苦。只是这孩子到现在还一直哭个不停,真是磨人。”
吕老夫人喜滋滋地凑上前,眼神发亮:“孩子生下来哭是正常的,不哭才怪呢!来,奶奶抱哦,奶奶抱抱我的乖孙孙。”她小心翼翼地从段英红怀里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满脸宠溺地晃着,嘴里不停念叨,“哎呦,我的小孙子啊,乖孙子,瞧这眉眼,多俊!哎呦,乖乖啊,哦,奶奶疼哦……”
念叨了半晌,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魏庆林,随口道:“一定是饿了,庆林啊,你先出去一下,我让少夫人给孙少爷喂奶。”
魏庆林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凑近吕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不可啊!少夫人刚产子,自己身子也很虚弱,气血大亏,怎么能给孙少爷喂奶呢?”
吕老夫人一愣,抱着孩子的手僵了僵,顿时沉默不语。
魏庆林见状,又连忙补充,语气恭敬又恳切:“啊,老夫人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镇上找乳娘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请老夫人和孙少爷稍等片刻。”
吕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好好好,我的小宝贝先忍耐一下哦,等乳娘来了,就让你喝饱饱。”
恰好这时,门被再次推开,白珊珊、楚天佑、沈瑶华三人缓步走了进来。楚天佑手中折扇轻拢,身姿挺拔,率先拱手行礼,朗声道:“老夫人。”
沈瑶华亦随之欠身,柔声问好:“老夫人安好。”
吕老夫人一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怀里的孩子往他们面前凑,语气满是得意:“三位都来了,哈哈哈,快来看,快看我的孙子!”
白珊珊走上前,含笑夸赞:“哎呀,孙少爷粉雕玉琢的,真是可爱!”
楚天佑颔首一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系着红绳的黄金玉佩,递了过去,温声道:“老夫人,这是我们三人的一点心意,祝福孙少爷将来文武双全,为国为民,成大功立大业。”
吕老夫人忙不迭地接过玉佩,攥在手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们了!楚公子有心了,这玉佩真是精致!”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柔柔地落在婴儿的小脸上。窗下的梧桐树荫里,洪秀兰正紧贴着窗棂站着,整个身子都藏在浓密的枝叶后,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眸子,安静地听着屋内的每一丝动静——婴儿的啼哭、吕老夫人的笑语、段英红刻意放柔的声音,都清晰地飘进她的耳朵里。她的目光落在那团小小的襁褓上,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无悲愤,也无怨怼,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在默默看着一场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闹剧
吕老夫人抱着孩子,满脸憧憬,声音里满是期盼:“希望这孩子呀,将来能做个造福乡里的好人,光宗耀祖,哈哈哈”
树影里,洪秀兰的唇角轻轻动了动,一声几不可闻的心声悄然响起:太好了,英红也生了,希望老天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将来能光耀门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一阵疯疯癫癫的喊叫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小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肚子鼓鼓囊囊的,明显塞了什么东西,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刺耳得很:“咦,哈哈哈,肚子好痛啊!我要生孩子了!哈哈哈哈,孩子,我的孩子!”
喊着,她猛地从衣服里扯出一个圆滚滚的枕头,狠狠扔在地上,枕头落地时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魏庆林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小香!你在这里瞎闹什么,万一伤到了孙少爷怎么办?来人,把她拖出去,拖出去!”
小香却像没听见一样,挣开想要拦她的下人,直愣愣地往吕老夫人怀里的孩子扑去,嘴里不停喊着:“孙少爷!我要看孙少爷!让我看看!”
魏庆林见状,正要上前呵斥阻拦,吕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忍:“庆林,住手。”她转向小香,语气缓和了些,“小香,我可以让你看孙少爷,可是你不许伤害他,知道吗?”
魏庆林急得额头冒汗,连忙道:“老夫人!万万不可啊!她是个疯子,万一失手伤了孙少爷……”
“不碍事。”吕老夫人淡淡道,“她一个可怜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小香踉跄着凑到近前,死死盯着吕老夫人怀里的婴儿,眼神直勾勾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咧着嘴,嘴角歪向一边,痴痴地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傻笑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孙少爷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可这份痴傻的笑意没持续多久,她的眼神便一点点变得呆滞、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突然,她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刺破了夜的宁静:“鬼啊!鬼婴儿!孙少爷是鬼婴儿啊!”
这一声尖叫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脸色齐齐变了。吕老夫人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抱紧怀里的婴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魏庆林跨步上前,厉声喝道:“胡说!你胡说什么!”
窗下树影里的洪秀兰也被这声喊震得身形一僵,垂着的眸子倏地抬起,满眼的不解与困惑——好好的一个孩子,粉雕玉琢的,怎么会被说成是鬼婴儿?她下意识地往窗内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团襁褓上,眉头微蹙,眼里的困惑更浓了。
也就在这时,段英红被小香的尖叫惊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四目相对的刹那,洪秀兰眼中的不解还未散去,却见段英红脸色煞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像是见了鬼一般。
“啊啊啊啊啊——”
段英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往后缩,直直躲到床角,身子抖得像筛糠,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都泛了白。她双目圆睁,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带着哭腔的哀求:“啊,救命啊啊啊啊啊,鬼,鬼啊啊
洪秀兰心下微动,一丝疑虑悄然升起,她没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更深的夜色里,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吕老夫人被段英红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窗外,却只看到树影婆娑,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她拍着段英红的背连声安抚:“英红啊,别怕,别怕!
楚天佑眸光一沉,循着段英红的视线望向窗外,只瞥见那道素色影子消失在院墙拐角。他当机立断,朗声道:“你们大家都别怕!”
话音落,他对沈瑶华与白珊珊使了个眼色,随即提步追了出去,折扇一展,衣袂翻飞,身姿矫健如松。
看着楚天佑拔腿追着洪秀兰往府里院子赶,小香眼珠一转,当即跟着出去了,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吕老夫人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带着几分慌乱:“英红啊,别怕,楚公子去捉鬼了,没事的,没事的……”
段英红埋在她肩头,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指尖攥着的衣角皱成一团,眼泪浸透了老夫人的衣襟,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婆婆我好怕,我害怕……”
楚天佑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道飘忽的白色身影,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走了人。他正要提气加快步子,脚踝却猛地一紧——小香不知何时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眼神涣散地傻乐:“鸡腿,鸡腿鸡腿嘿嘿嘿!”
楚天佑身形一滞,低头看着缠在腿上的人,眉峰紧蹙。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小香,松手!”楚天佑心头一沉,又急又无奈,偏偏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