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谢世玉总是比白日里活泼些。
白日里他是清虚宗的大师兄,是师弟师妹们仰望的“清风明月”,是长老们交口称赞的剑道天才。可到了夜晚,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话多了,笑也多了,偶尔还会说些有的没的,像个卸了甲的孩子。
“舒雁,”他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温柔,却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沈棠溪半阖的黑豆眼睁开一条缝。
她眨眨眼。
对啊。
不然呢?
那眼神太过理直气壮,谢世玉看着那双无辜的黑豆眼,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纵容。
他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喙边,像在抚弄什么珍贵的物事,声音放得更柔:
“没关系。我也确实拿你没办法。”
沈棠溪心满意足地把脑袋往他掌心一埋。
这就对了。
暖意从头顶传来,顺着绒毛蔓延到全身。她眯起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更远大的蓝图——
谢世玉是她的。谢世玉师尊的半个凌绝峰,现在也算是她的了。至于整个清虚宗……
嗯,暂时还不是,但可以慢慢来。
想到这,沈棠溪忽然激动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迷糊的黑豆眼瞬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谢世玉,两只翅膀激动的展开挥动。
“嘎~嘎嘎!”
加油!我相信你会当上清虚宗掌门!到时候带着我一统修仙界!让那些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统统闭嘴!让云栖长老天天给你炼最好的丹!让执法堂的师弟见了你就喊掌门好!
他不懂怀里那只大白鹅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伸着脖子冲他嘎嘎叫,黑豆眼亮晶晶的。
谢世玉愣了一愣。
然后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那张扬起来的喙。
“少得意。”
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笑。
沈棠溪被点得脑袋往后一仰,不满地“嘎”了一声。
谢世玉没理她,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洒在他温润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柔光。
这人……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默默把脑袋埋回他掌心,不再嘎嘎叫了。
谢世玉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低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不叫了?”
沈棠溪一动不动。
“累了?”
没反应。
谢世玉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也不追问,只是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重新望向窗外。
月光静静的,山风轻轻的,怀里那只鹅暖乎乎的。
晨光温柔,正顺着窗台悄然漫进来,无声无息地爬上软垫,将那只熟睡的白鹅拢进一片暖意里。
沈棠溪醒来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它自己,谢世玉应是去晨练了,不远处放着一叠灵果和一盏灵泉。
吃过饭,见晨光正好,沈棠溪抖了抖羽毛,决定去找点事做。
百草峰。
墙角的阴影里,一双黑豆眼正闪烁着理直气壮的光芒。
沈棠溪的黑豆眼从左转到右,再从右转到左,它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最不显眼的一团。今天的它,看起来格外“低调”,不知从哪儿蹭了一身灰,背上还顶了片枯叶子,完美融入了炼丹房外那堆待处理的药渣背景中。
它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半个时辰,充分观察并得出了以下结论。
第一,那碟刚出炉的“七彩琉璃糖心丹”,就摆在窗台最顺手的位置,散发着蜂蜜、桂花、仙草和某种它说不清但闻着就流口水的复合香气——这分明就是弟子特意留给它的!
第二,周围静悄悄,没有一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宗门都默认了它的“试吃权”!他们这是懂事,是体贴!怕他们出现,会打扰她享用糖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作为宗门大师兄最宠爱的鹅,仙界颜值担当(自封),偶尔有点小爱好怎么了?吃点仙丹怎么了?这能叫偷吗?这叫替宗门检验产品质量!这叫为宗门的甜品事业做贡献!
沈棠溪快速朝周围瞧了瞧,再次确认没人,便迫不及待的冲出去,直奔窗台,,,不料碰倒了瓷瓶,发出大小的声音,沈棠溪来不及作出反应,一张大网罩了下来。
“哈,快出来快出来,抓到偷长风补灵丹的贼了。”一点愉快的声音传来,远处立刻跳出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弟子。
沈棠溪被一个小弟子提了起来,面对一双双澄澈稚嫩的眼睛,有些紧张,忍不住打了个嗝
“鹅?这不是大师兄的舒雁吗?”几个小弟子叽叽喳喳的。
“原来是你吃了我的补灵丹,呜呜呜,害我被师父训了!”一个小弟子委屈的抹眼泪。
他是个丹修,清虚宗为考察弟子是否懈怠,每月都有课业。丹修这月的课业就是炼制一定数量的补灵丹。
补灵丹是个炼制难度不低的丹药,厉长风辛苦炼制了一个月,才成功炼制几颗,全被沈棠溪当糖丸吃了。
因着谢世玉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剑修的身份,沈棠溪很受长老们的欢迎,经常炼丹峰搜刮丹药。在沈棠溪看来,丹药跟糖丸一个性质。
沈棠溪看见他的眼泪,黑豆大小的眼睛心虚的撇开了。它垂眸感受了小嘴里还未散去甜味,又抬眸看了看那孩子红红的眼眶,再垂眸感受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良心”的东西,突然在鹅胸腔里蹦跶了一下。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我们去找清辉师兄做主。”
沈棠溪想到宋清辉古板严厉的模样,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打了一个机灵。
宋清辉是执法长老的弟子,整日板着脸,沈棠溪整日闯祸,没少对上他。
清虚宗出现了一个显眼的队伍,执法堂的人领着一群小弟子浩浩荡荡的去找大师兄谢世玉。
一个小弟子还抱着一只大鹅,大鹅灰扑扑的,耷拉着脑袋,羽毛也乱了几处。
面对其他弟子的打量,沈棠溪有些丢人,将头埋进厉长风怀里。
藏书阁巍然矗立,古朴气息扑面而来,尽显大宗门百年底蕴。
进入藏书阁,入目的是八个两人合抱的柱子,书架镶嵌在墙体中,从地面延续至阁顶。空气里有纸张与墨块混合的陈年气息,干燥而安宁,偶尔夹杂着旧木的微香。
阁内明亮如昼,内部中空,分为五层,分别存放不同书籍。各层之间由简洁的木廊相连。
就在这片由书籍构筑的环形山脉中央,开阔的地面上,错落放着几张的青白玉桌。
高耸的环形书山下,一个青年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青年身姿板正,气质温润,他眉目低垂,安静专注,正翻阅一卷古籍,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清俊轮廓,映着他清疏柔和的面容,温润通透,似高悬明月。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眼睫,朝着沈棠溪一行人来了过来。
“大师兄,你的鹅又偷丹药了!”宋清辉毫不客气的从厉长风怀里拎着沈棠溪的鹅脖子。
被贴心抱了一路的沈棠溪,骤然腾空,不适应的挣扎起来。
谢世玉见自家小鹅的狼狈样子,嘴角微扬。
“宋师弟,快放下它。”
宋清辉利落的松开手,沈棠溪一落地就“嘎嘎”叫着,冲向谢世玉,躲到他身后,还探头朝宋清辉叫了两声。
宋清辉看着小人得志的小鹅,眉头微皱。
谢世玉轻笑,伸手将沈棠溪揽到身边,修长的手指顺着它的背羽。
“吓到了?”他声音温和,“丹药我会补上。”
对上温润的视线,沈棠溪心虚的移开。
厉长风嘟囔着,“可是大师兄,这都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这次之后我会看好它。”谢世玉动作轻柔,沈棠溪渐渐安静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宋清辉还想说什么,却见小鹅舒服得咕噜一声,大师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只得叹气,“那……好吧。但下次再偷——”
“没有下次。”谢世玉保证。
宋清辉摇摇头带着一群孩子离开了。
大师兄什么都好,一遇上他的鹅就脑子消失。
谢世玉目送他们离开,低头看着心虚乱瞅的沈棠溪。
“还去偷丹药?”他轻声问,“不是给你备了零嘴吗?”
沈棠溪装傻,抬头“嘎”了一声,黑豆眼无辜地看着他。
“还装乖?”他有些好笑,无奈摇头,点点她的喙:“顽皮。”
“下次要丹药,直接找我。”他轻声说,“别再去偷了,嗯?”
沈棠溪轻轻“嘎”了一声,往他手心蹭了蹭。
谢世玉眼底漾着笑。
谢世玉重新拿起书卷,一手翻书,一手轻抚膝上小白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