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六章双刃低语（中）

　　卯时的松涛苑，晨雾比往日更浓些，凝结在古松针叶上，欲滴未滴。

　　光姬立于庭院中央，闭目凝神。她今日未着剑道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灵觉延伸的素白单衣，赤足踏在微凉湿润的白沙之上。银发未束，披散肩头，左鬓那缕赤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源雅玄没有如往常般手持木刀演示，而是静坐在廊下，面前矮几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图，绘制的并非山水人物，而是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灵脉节点与能量流动轨迹。他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白围棋子，目光却落在光姬身上，如同一位等待画作完成的鉴赏家，又似一位观测实验数据的科学家。

　　“开始。”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

　　光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体内“龙胆映心”的心法悄然运转。

　　意识沉入，如同潜入深潭。这一次，她不再刻意去“观照”具体的“影”，而是尝试去感受那更宏大的、流转于自身与天地之间的“势”。

　　首先清晰起来的，是与蜘蛛切的链接。那沉静浩瀚的意念如同无垠的星空，带着亘古的秩序与智慧，静静流淌。光姬能“看”到更多——不只是知识碎片，更有某种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关于“维系”与“守护”如何在时间的磨损与空间的动荡中保持平衡的古老法则。蜘蛛切的意念主动引导着她，将自身的灵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精微的方式，沿着庭院下方地脉的天然韵律缓缓铺展、渗透。

　　几乎是同时，鬼切那冰冷、暴躁的意念也猛地“撞”了进来。它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对任何试图“靠近”或“引导”的行为都报以本能的抗拒与低吼。光姬没有强行压制，也没有退缩，而是将一部分意识保持在与蜘蛛切链接的“沉静”状态，另一部分意识则如同面对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保持着高度警惕却又试图去“理解”其存在本身。

　　这就是“双刃低语”——同时倾听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维持内心的平衡。

　　源雅玄捻动棋子的手指微顿。在他的感知中，光姬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妙。她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沉稳如大地，与蜘蛛切的“理”和谐共鸣，灵力流转圆融有序；另一个层面则锋锐躁动，与鬼切的“戾气”隐隐呼应，却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强行约束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更奇特的是，她左鬓那缕赤发散发出的咒力波动，不再是与灵力泾渭分明的异质，而是开始尝试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充当某种粘合剂或转换器。

　　“将‘龙胆映心’用作调和不同力量频率的基底框架……”源雅玄眼中闪过一丝惊叹，“这小丫头，悟性确实惊人。”

　　庭院中的光姬，此刻却无暇顾及外界的评价。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分裂又统一，如同同时演奏两种旋律截然不同的乐章。一边是蜘蛛切宏大沉静的“秩序交响”，一边是鬼切尖锐暴戾的“毁灭独奏”。而她自己的意志，则是那位试图将这两者纳入同一部作品的指挥。

　　极其耗费心神。仅仅是维持这种状态数息，额头便已见汗。但她咬牙坚持，尝试着将源雅玄昨日提及的“设定目标”意念，缓缓注入与鬼切的链接中。

　　没有具体的言语，只是一种模糊的“意向”——斩断那些隐藏在暗处、污染灵脉、制造悲剧的“阴影”。她传递过去的，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提案”。

　　鬼切冰冷意念的抗拒骤然加剧！

　　“可笑！又是这种虚伪的‘大义’！”暴戾的嘶吼在光姬意识中炸开，“斩断阴影？你们源氏本身就是最大的阴影！承载罪业的血脉，虚伪的守护者，囚禁吾等的牢笼！你要斩断什么？斩断你自己吗？！”

　　针扎般的刺痛与强烈的怨恨冲击着光姬的心神。她身形微晃，与蜘蛛切维持的沉静状态也险些中断。但她早有准备，以蜘蛛切传递来的“理”之框架稳固住意识核心，同时强行稳住呼吸，将那“提案”的意念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个人化”——

　　“我不是‘源氏’，我是‘源光姬’。我父母死于那些‘阴影’之手，我要找到真相，终结这一切。你憎恨束缚，我亦不愿被宿命捆绑。你要斩断囚笼，我要斩断因果。我们的目标，或许并不冲突。”

　　她传递的，是纯粹的、个人的意志与渴望，不假借任何宏大名义。

　　鬼切的意念出现了刹那的停滞。那纯粹的怨恨狂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墙后是另一个同样固执、却带着不同色彩的灵魂。

　　“……花言巧语。”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但那股狂暴的冲击力似乎减弱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你的‘味道’……确实和那些老家伙不一样。更纯粹，也更……愚蠢。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撼动千年积业？”

　　“不试试，怎么知道？”光姬的意念毫不退让，“至少，我在向前走。而你，除了在原地咆哮怨恨，又做了什么？”

　　这是尖锐的反问，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久保利明在廊下另一侧，紧张得手心出汗。如此直接地刺激鬼切，风险太大了！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反噬并未立刻到来。鬼切的意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那盘踞在光姬左侧的冰冷气息，仿佛在剧烈地翻腾、思考，又像是在积攒着更可怕的怒火。

　　良久，一声极其低沉、混杂着无尽嘲讽与一丝难以言喻复杂的“哼”声传来：

　　“……牙尖嘴利的小鬼。你要‘向前走’？好啊。吾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摔多惨。至于斩断什么……”那冰冷的意念波动了一下，“……等你能真正握住吾，而不被吾之锋锐先一步撕碎神魂时，再说吧。”

　　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但话语中，似乎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个关于“未来可能”的缝隙。

　　光姬心中微松。她知道，这已是不小的进展。鬼切至少愿意“观察”她的道路，甚至默许了她将其力量纳入“目标”框架的尝试，尽管是以一种极度不信任和考验的方式。

　　就在这时，廊下的源雅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融入光姬此刻的意识状态中：

　　“光姬，尝试将你感知到的‘庭院之静’与‘刀意之动’，融入你的‘构’中。以‘静’为基，纳‘动’为势。”

　　光姬心领神会。她维持着与双刃的微妙链接，同时将意识向外扩展。蜘蛛切引导的灵力，让她清晰感知到庭院中每一粒白沙的湿度、古松针叶上露珠将落未落的平衡、晨雾缓缓流动的轨迹……这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势”。

　　而鬼切那冰冷的、跃跃欲试的锋锐感，则是一种内敛却极具爆发力的“动”。

　　她尝试调动身体，摆出“源光姬之构”。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灵力与咒力的简单混合。她以“龙胆映心”为枢纽，将感知到的庭院之“静”吸纳，融入构架的沉稳；又将鬼切意念中那危险而锋锐的“动”意，化为构架深处蓄势待发的凌厉。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她明明站在原地，姿势也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却陡然一变！仿佛她既是庭院本身的一部分，沉静稳固，又与庭院中某种看不见的锐气融为一体，随时可能迸发出撕裂一切的力量。

　　廊下的源雅玄，眼中精光大盛。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古图边缘划过。这一刻的光姬，身上竟然隐隐流露出一丝他年轻时才窥得门径的“天人交感，动静合一”的雏形！这不仅仅是剑术的境界，更是对力量本质理解的升华！

　　“现在，”源雅玄声音凝重，“尝试‘引气’。”

　　光姬依言，将意念沉入丹田，调动灵力与那丝被“驯服”些许的咒力，按照“龙胆映心”引导下的独特韵律，缓缓流转，然后引向双臂。

　　没有刻意催发，只是自然而然地引导。

　　嗡——

　　她周身那白金与赤红交织的、不稳定的“气域”，第一次呈现出清晰而稳定的轮廓！气域内部，不再是混乱的能量对冲，而是形成了某种动态的平衡结构——外层沉静如渊，内里却暗流涌动，蕴含着惊人的锋锐。

　　更惊人的是，当她将这股“气”引至指尖时，并未凝聚成“凝光矢”或“蛛理”拟刃，而是化为了一道极其凝练、介于虚实之间、边缘流转着淡金色秩序符文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红锋锐的光流。

　　这光流没有特定的形态，却仿佛能随着她的心意，随时化为最合适的“刃”。

　　“好！”源雅玄忍不住低喝一声，“‘气’随‘势’转，初具‘意’形！此乃‘龙胆剑意’入门之象！记住此刻感觉！”

　　光姬自己也感到震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光流中蕴含的力量与以往截然不同。它更加“圆融”，更加“灵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更重要的是，这道力量中，同时包含了蜘蛛切的“秩序守护”与鬼切那被引导、约束后的“斩断锋锐”，两者在她的意志统御下，达成了极其脆弱的和谐。

　　虽然这和谐如履薄冰，随时可能因她心神波动或鬼切的反抗而崩溃，但这无疑是里程碑式的一步！

　　就在她试图进一步体会这种状态时——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协议水晶的紧急联络信号。

　　光姬心神一分，那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刚刚成型的“龙胆剑意”光流剧烈波动，骤然溃散！强大的能量反冲让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陡然苍白。

　　“小姐！”久保利明急步上前。

　　源雅玄也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庭院外。

　　光姬稳住身形，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迅速通过意念接通了协议水晶。

　　藤原千夏那永远冷静、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促的声音传来：“源光姬小姐，紧急情报。三分钟前，‘观星阁’通过‘龙胆之眼’系统，监测到城西‘暗凮区’深处，编号K7废弃地下灵脉支流节点，爆发异常高能反应。能量特征分析结果：与青龙台‘蚀骸’召唤仪式残留污染相似度92%，与贺茂宗一郎禁忌术式特征相似度71%，且……检测到高浓度‘泽井家商会’注册灵力标识残留。”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能量读数正在急剧攀升，已达到‘琥珀’警戒线，并持续向‘红色’危险阈值逼近。根据模型推演，有87%的概率正在准备进行大规模‘蚀骸’召唤或更高阶的‘污染投放’仪式。目标区域……可能指向多处人口密集区或重要灵脉节点，包括……源氏本邸。”

　　光姬的心猛地一沉。

　　泽井家……果然忍不住了！而且，这一次，他们竟然直接动用了与“溯暗”和“祂”相关的力量，目标直指源氏本邸？！

　　是报复？还是源清志背后“合作者”的更大阴谋？

　　“朔风顾问建议，”藤原千夏继续道，“鉴于威胁等级与目标指向，建议立刻组织精锐力量前往K7节点进行干预清除。时之政府可提供远程情报支持与有限度的空间坐标锁定，但根据协议，无法直接投入战斗人员。另外……”她罕见地迟疑了半秒，“监测到‘现代化监视者’能量源正在向K7区域高速移动，意图不明。”

　　内奸勾结外敌，强敌环伺，暗处的观察者亦在行动。

　　危机，已迫在眉睫。

　　光姬赤瞳中寒光凛冽，刚刚修行中获得的些许体悟与力量感，瞬间被更沉重的压力与决断所取代。

　　她看向源雅玄。

　　老人已缓缓站起身，手中那枚黑白棋子被捏得咯吱作响，苍老的面容上，杀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起。

　　“看来，有人是嫌命太长了。”源雅玄的声音冰冷彻骨，“光姬。”

　　“在。”

　　“点齐人马，准备出击。”源雅玄一字一句道，“这一次，不仅要打掉他们的爪子，还要顺着爪子，把藏在洞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