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刃低语(上)
青龙台一役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源氏本邸内外激荡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光姬在归来后的第二日,便因灵力与精神力双重透支,再次陷入了昏睡。这一次,沉睡中不再仅仅是混乱的噩梦,更多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感知——祭坛污秽的光芒、鬼切出鞘时那撕裂灵魂的锋锐、蜘蛛切展开“秩序之壁”时浩瀚如星海的“理”之脉络、高空那惊鸿一瞥的梭形飞行器、以及阴影中狙击手临死前那双惊骇的眼睛。
这些画面与感知在她意识深处沉淀、碰撞、重组,如同某种缓慢的消化与吸收过程。左鬓的赤发在睡梦中不时微微飘拂,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灼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内敛的波动,仿佛她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激活、调整。
久保利明与源正弘轮流守在外间,神色凝重。源雅玄来看过一次,枯瘦的手指搭在光姬腕脉上探查片刻,雪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
“无妨。”他对忧心忡忡的久保利明低语,“并非伤势恶化,而是‘锚点’与‘双力’在高压战斗后的自然适应与深化。让她睡,这是身体与灵魂的本能保护与成长。只是……”他看向光姬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这孩子的精神负担,太重了。”
源正弘轻叹:“青龙台之事,我已命泉子撰写详细报告,加密后分送各房及海外重要分支机构。族内反应……颇为复杂。”
“哦?”源雅玄抬眼。
“年轻一代,尤其是那些在‘外面’见过世面的,对光姬的处理方式评价极高。”源正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冷静,“他们认为家主殿下不仅展现了足够的武力与勇气,更在危机中展现了卓越的资源整合能力、战略决断力与现代外交手腕。将技术共享作为筹码化解争端,精准调动包括时政训练成果、家族研发技术、乃至……那两把刀的力量,这些都不是传统阴阳师家主能轻易做到的。支持率,尤其是海外与学院派的支持率,正在快速上升。”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但老一辈中,也有不少疑虑。有人认为她过于依赖‘外力’——无论是时之政府的技术,还是那两把状态不稳定的刀。有人觉得她行事锋芒太露,过早与贺茂家达成那种深度技术共享,可能埋下隐患。更有人……对鬼切在战场上的‘异常活跃’感到不安。”
源雅玄沉默片刻,缓缓道:“质疑总是伴随变革而来。千年源氏,若一味固守旧规,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光姬的路,注定是条新路,荆棘与质疑是必然的。关键在于,她能否在这条路上,走得稳,走得远。”他看向沉睡的光姬,“而她,正在用行动证明自己。”
源正弘点头:“我明白。已让泉子暗中引导舆论,突出此次事件的正面意义与家主的功绩。至于那些疑虑……时间会给出答案。”
“泽井家和清志那边呢?”源雅玄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源正弘脸色一肃:“泽井家自交付灵玉后便异常沉寂,所有明面上的产业活动近乎停滞,似乎在酝酿什么。我们安插的人回报,泽井美代子近日频繁前往城西‘暗凮区’深处,接触对象不明,但每次都有极强的反追踪与反侦察措施,疑似有高阶术士或技术专家协助。”
“至于三叔……”源正弘声音压低,“‘省身阁’的看守回报,他依旧安分,但前夜子时,看守曾短暂失去意识约三分钟,事后检查无任何异常,记忆也无缺失,但‘观星阁’的灵波记录显示,那三分钟内,‘省身阁’方向曾有一次极其短暂、强度极高的定向灵波爆发,特征……与我们在青龙台外围捕捉到的、疑似狙击手同伙的通讯残留有七成相似。”
源雅玄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要把手伸向战场之外了。”他顿了顿,“光姬醒来前,加强本邸所有要害处的守卫,尤其是结界核心与她的居所。启用‘影卫’暗哨。那些藏头露尾的虫子,既然敢伸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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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姬在第三日黄昏时分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晰感”。仿佛蒙尘的镜子被擦拭干净,体内灵力的流动、与双刃契约的链接、乃至对周围环境灵脉的感知,都比昏睡前更加敏锐、顺畅。左鬓赤发的灼热感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温润而持续的暖意,不再轻易随情绪波动。
她尝试调动一丝灵力,指尖立刻泛起柔和的白金色光晕,控制起来如臂使指。再尝试牵引那丝咒力,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其固有的“扭曲”与“躁动”,但似乎多了一丝……“驯服”的可能?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稍不注意就试图侵蚀灵力经脉。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源雅玄端着一个小巧的紫砂药盅走了进来。
“曾祖父。”光姬想要起身,被源雅玄以目光制止。
“躺着吧,你神魂损耗尚未完全恢复,不宜妄动。”他将药盅放在床头矮几上,里面是熬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奇异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灵力波动,“‘九转养神汤’,加了月华草与定魂芝,对你现下状况有益。”
光姬没有多问,接过药盅,慢慢饮下。药汁入喉微苦,随即化为温润的热流蔓延全身,抚慰着精神深处的细微隐痛。
“感觉如何?”源雅玄在床边坐下。
“……很清晰。”光姬放下药盅,斟酌着词语,“灵力,咒力,感知,还有……和它们的联系。”她目光扫过床边——那里,蜘蛛切的本体刀静静横放在特制的刀架上,而鬼切……她虽然看不见实体,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盘踞在左近的意念,它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更加……“安静”了?不是沉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警惕的观察状态。
“清晰是好事,说明你跨过了一个门槛。”源雅玄缓缓道,“修行之道,每逢大战、大悲、大悟后,往往有破而后立之机。你于青龙台独面危机,统御双刃,维系屏障,心神与力量皆经受极致锤炼,有此进境,不足为奇。”
他话锋一转:“但‘清晰’,也意味着你更能‘看见’自身的局限与周遭的暗流。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光姬沉默片刻,赤瞳中光芒流转:“我看到了……源氏内部的裂隙并未因一次胜利而弥合,反而可能因我展现的力量与方式,让某些人更加不安或觊觎。看到了贺茂家的暂时妥协背后,未必没有更深的算计。看到了‘溯暗’与‘祂’的力量,已能如此直接地侵蚀重要结界节点,其威胁远超预估。还有……”她顿了顿,“那些在高空出手的‘监视者’,以及那个潜伏的狙击手……他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却都围绕着‘锚点’与‘龙胆之影’在行动。我像漩涡的中心。”
源雅玄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看得透彻。那么,你待如何?”
光姬抬眸,目光坚定:“裂隙需弥合,但非一味退让妥协。我会继续推进稽核,厘清内部,同时以实绩与力量争取更多支持。贺茂家之盟可加深,但核心技术需保留底线,并建立更严密的情报互换与联防机制。‘溯暗’与‘祂’之威胁,需主动探查,不能坐等其再次发难。至于那些‘监视者’与暗处的敌人……”
她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们盯着我,那便以我为饵,设局引蛇出洞,摸清其根底。被动防守,永远无法打破僵局。”
源雅玄抚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既有此心,便需有相应之力与谋。从明日起,你的修行内容需做调整。”
“请曾祖父指点。”
“其一,剑术修行,从‘型’与‘理’,转向‘势’与‘意’的融合。”源雅玄道,“你已初步掌握‘构’、‘气’、‘斩’,并能调用双刃之力。接下来,需学习如何将战场环境、敌我态势、乃至天地灵脉的起伏,皆化为‘势’,融入你的剑意之中。此乃‘龙胆映心’更高层次的运用——映照的不仅是己身之‘影’,更是天地万物之‘势’。”
“其二,关于‘锚点’与双力调和。”源雅玄神色严肃了几分,“朔风顾问的训练虽有效,但过于侧重‘术’与‘模型’。从今日起,你需在修行中,尝试将‘龙胆映心’的心境,与‘锚点’的稳固、双力的调和相结合。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的平衡点与力量运行韵律。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需你自行摸索,我只能从旁提点。”
“其三,”他看向光姬腰间,“与那两把刀的‘对话’,需更进一步。蜘蛛切沉静渊博,可多做交流,汲取其守护之‘理’与古老智慧。至于鬼切……”他沉吟片刻,“它今日主动出手,虽动机不明,却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尝试去理解它的‘斩断’之意,不仅仅是暴戾与怨恨,更深层的,或许是对‘绝对自由’与‘打破一切束缚’的渴望。这渴望本身并无对错,关键在于引导。或许……你可以尝试,在修行中为它设定一个‘目标’,一个符合它‘斩断’本性的、但由你主导的目标。”
光姬若有所思。为鬼切设定目标?比如……斩断“溯暗”的阴谋?斩断“龙胆之影”的诅咒?这听起来像是利用,但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合作”与“理解”?
“我明白了。”她点头。
“其四,”源雅玄最后道,“作为家主,你需开始真正接触并学习管理整个家族的资源与力量——不仅是传统的人事、财政、结界维护,还包括‘观星阁’的研发项目、海外分支的运营、以及与表世界各方势力的关系网络。正弘和泉子会协助你。唯有统合全局,方能从容设局,应对八方风雨。”
光姬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但心中却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的决心。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源雅玄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源光姬,你已无路可退。前是迷雾险峰,后是悬崖深渊。你唯有向上攀登,于绝境中,踏出一条生路。”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松涛苑,开始新的修行。”
房门轻轻合上。
室内重归宁静,唯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声。
光姬靠在床头,消化着源雅玄的话。目光再次落到蜘蛛切的刀身上,沉静的意念传来温和的抚慰。而左侧那冰冷的意念,依旧盘踞着,但当她将“斩断‘溯暗’阴谋”这个模糊的念头尝试传递过去时,那冰冷的意念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赞同,没有反对,更像是一种不置可否的“注视”。
这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龙胆映心”的心法。意识之镜中,自身血脉的封印联系、双刃的契约、咒力与灵力的纠缠、锚点的涟漪、青龙台战斗的余韵、以及家族内外的重重暗影……一一浮现。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压制或梳理,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它们之间的关联,去感受那隐藏在纷乱表象之下的、潜在的“势”与“韵律”。
路还很长。
但她已然握紧了手中的“刃”,看清了脚下的“影”,望向了远方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