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天窗透进点光。妇人给他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赵婶“我姓赵，你叫我赵婶就行。这里……是苏小姐安排的安全屋，平时就我一人住，对外就说我是房东，房子租给学生。”

赵婶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赵婶“东西都准备好了。衣服、日用品，还有这个——”

她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几件换洗衣服，最下面是本《左传》，很旧，封面都磨破了。

赵婶“你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一早，以处理遗产的名义去金陵旧宅。但我要提醒你，那边现在……”

赵婶顿了顿。

赵婶“现在是日本宪兵队第三小队的驻地，门口有双岗，院子里有狼狗。每天上午十点，会有辆卡车来运物资，那是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

陈默“怎么混？”

赵婶“卡车司机是我们的人。”

赵婶从怀里掏出张纸条。

赵婶“这是接头暗号。明天上午九点半，你在金陵旧宅后巷的‘刘记裁缝铺’等。司机会来，你把这纸条给他看，他会安排你藏在车里。但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十点卡车进院，十点二十必须出来，回到车上。过时不候。”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问：今日可有新到的杭州丝绸？答：有，但要等清明雨后才到货。”

赵婶“司机姓刘，左脸上有颗痣，你一看就知道。”

赵婶站起来。

赵婶“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开门，别出声。”

赵婶出去了。

陈默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慢慢打量这个“家”。

桌椅很旧，墙上有水渍，桌上摆着个缺口的瓷瓶，插着几枝枯梅。

一切都像真的，像有个叫陈文谦的学生，真的在这里住过，读书，生活，然后某天离开，再没回来。

他从皮箱里拿出那本《左传》，翻开。

书页很脆，泛着黄，是光绪年间的刻本。

他小心地一页页翻，在第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发现书页的装订线有细微的松动——这是父亲的习惯，重要的东西，总喜欢藏在书页夹层里。

他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线，从夹层里抽出张纸条。

很薄，半透明的纸，上面是父亲用极细的笔迹写的一行字：

“金陵旧宅，书房东墙第三列书架，顶层《左传》，书脊内侧夹层。若此信在你手，则我已不在。取之，焚之，勿留痕。父字。”

和郑耀先给的那封信内容一致，但笔迹更从容，显然是更早写的。

父亲在去印书馆“上班”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后路。

陈默划亮火柴，看着纸条在火光里蜷曲，化为灰烬。

然后他把《左传》恢复原样，放回皮箱。

赵婶端了碗面进来，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菜叶，但热气腾腾。

赵婶“将就吃点。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陈默接过，慢慢吃。

面是硬的，汤是咸的，但他吃得很干净。

赵婶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赵婶“你长得……真像陈先生。”

陈默手一顿。

陈默“赵婶，你和我父亲认识？”

赵婶“何止认识。”

赵婶眼里泛起泪光。

赵婶“民国二十五年，我在闸北纱厂做工，厂里闹罢工，我被抓进警察局，是你父亲托人把我保出来的。后来我男人得肺痨死了，也是陈先生出钱安葬的。他呀，看着是读书人，心比谁都软。”

她抹了抹眼睛。

赵婶“所以当苏小姐找上门，说需要个安全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陈先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陈默放下碗。

陈默“赵婶，谢谢你。”

赵婶“谢什么。”

赵婶站起来，收拾碗筷。

赵婶“你早点睡。明天……要小心。”

夜里，陈默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弄堂里的声响。

远处有狗吠，近处有打更的梆子声，偶尔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不知是走火，还是又在抓人。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的计划。

九点半到裁缝铺，接头，藏进卡车，进院，找书房，取笔记本，出院子，回到车上。

听起来简单，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死。

他摸出怀里的铁盒，打开，看着那两颗药丸。

白的，黑的。生，死。

然后又摸出那把匕首，拔出来。

刀刃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光，那个“鬼”字，像一只眼睛，静静看着他。

鬼刃。

他把刀收回鞘，塞在枕头下。

然后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顶。

陈默早早起来，换上赵婶准备的旧学生装——藏青色，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很符合一个家道中落的返乡学生形象。

赵婶给他煮了碗粥，看着他吃完，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窝头。

赵婶“万一……万一被困住，能顶一阵。”

陈默“谢谢赵婶。”

赵婶“别说谢。”

赵婶眼圈又红了。

赵婶“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九点一刻，陈默出了门。

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生煤炉，烟雾缭绕。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弄堂，朝金陵路方向走去。

街道比昨天更显萧条。

很多店铺关着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日本兵的巡逻队不时走过，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像踏在人心上。

陈默把良民证捏在手里，遇到盘查就递上去，对方看他是个穷学生，也懒得细问。

九点半，他准时走进后巷的“刘记裁缝铺”。

铺子很小，光线昏暗，挂满了各色布料。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裁缝正在踩缝纫机，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老裁缝“做衣服？”

陈默“请问，今日可有新到的杭州丝绸？”

老裁缝手停了。

他摘下眼镜，仔细打量陈默，然后慢吞吞地说。

老裁缝“有，但要等清明雨后才到货。”

暗号对上了。

老裁缝起身，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然后闩上门，拉上帘子。

老裁缝“跟我来。”

他推开后面的布帘，是个更暗的小间，堆满了布匹。

角落里，有扇暗门。

老裁缝推开暗门，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后院。

老裁缝“刘师傅在等你。”

陈默钻进去，暗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