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慢车,逢站必停。
陈默在哐当声中时睡时醒,每次惊醒,都先摸向怀里的匕首和铁盒。
硬座车厢的木板硌得人骨头生疼,但对座的母子更苦——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一路哭,声音嘶哑,女人就一遍遍哼着走调的摇篮曲,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
凌晨时分,车停在镇江。
月台上涌上来一群人,挑着担,背着包袱,脸上都带着逃难的惶然。
有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挤到陈默旁边,喘着粗气坐下,一股酸馊味扑面而来。
老汉“小哥,去上海?”
老汉操着苏北口音。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老汉“唉,作孽哟。”
老汉摸出杆旱烟,没点,只是叼着。
老汉“我老家扬州,鬼子来了,房子烧了,儿子被打死了,就剩我一个老棺材瓤子……去上海投奔侄女,也不知人还在不在。”
陈默听着,目光落在老汉的手上。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食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刀片或铁丝划的。
陈默“大爷手上这伤,怎么弄的?”
老汉一愣,下意识缩回手。
老汉“哦,这个……逃难时被树枝刮的。”
陈默“树枝刮的伤口,不该是这个方向。”
陈默声音很平。
陈默“而且伤口很齐,像是被利器划的。”
老汉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
老汉“小哥眼真尖。其实……是跟人抢吃的,被推倒划在碎瓦上了。”
陈默没再追问。
他闭上眼,假装睡觉,但手一直揣在怀里,握着匕首柄。
老汉也安静下来,只是那杆旱烟在嘴里叼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天快亮时,车到常州。
老汉突然站起来,抓起包袱。
老汉“我到了,小哥保重。”
他匆匆下车,消失在晨雾里。陈默这才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注意到,老汉坐过的座位上,留下了一小撮烟丝,还有——半截火柴,火柴头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个模糊的“樱”字。
陈默用脚把那半截火柴碾碎,踢到座位底下,心跳得很快。
“樱花”。
苏婉说过,这是个代号。
是巧合,还是……
列车员“各位旅客,前方到达无锡车站,停车十分钟。”
列车员嘶哑的喊声打断了思绪。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
对面那对母子,孩子蜷在女人怀里,哭累了,小脸通红。
女人朝他歉疚地笑笑。
女人“吵着你了吧?”
陈默“没有。”
陈默从包袱里摸出块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女人愣了愣,连连摆手。
女人“不用不用……”
陈默“孩子饿了。”
陈默把饼子放在座位上,转身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那里聚了几个抽烟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操着上海话在议论时局。
“……听说了没?虹口那边又抓了一批,说是重庆分子……”
“76号那帮赤佬,比日本人还凶。”
“小点声!不要命啦?”
见陈默过来,几个人都住了口,打量着他。
陈默摸出根烟——郑耀先给的,美国骆驼牌。
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吐出来时,那些人的目光也移开了。
中年人“小阿弟,去哪?”
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搭话。
陈默“上海,回家。”
中年人“家里做啥生意?”
陈默“开书店的,在闸北,炸没了。”
陈默弹了弹烟灰。
陈默“回去看看,还能不能捡出点东西。”
中年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
中年人“作孽哟。现在闸北是日本人地盘,进去要良民证,还要搜身。你当心点。”
陈默“谢谢。”
车又开了。
陈默回到座位,发现那半块饼子不见了,女人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喂孩子。
孩子吃得很香,也不哭了。
上午十点,火车终于驶进上海北站。
陈默随着人流下车,第一口吸进的是熟悉的、混杂着煤烟、潮气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
月台上乱得像炸开的锅,穿黄军装的日本兵端着刺刀巡逻,76号的特务穿着黑绸衫,斜挎着盒子炮,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个人。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破棉袄的,挤作一团,推搡,叫骂,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汉奸走狗“排好队!良民证拿出来!”
一个汉奸挥舞着警棍,唾沫星子乱飞。
陈默排在队伍中间,摸出那张假良民证。
照片是他,但名字是“陈文谦”,住址是“法租界吕班路14弄3号”,职业是“圣约翰大学学生”。
证件是重庆方面伪造的,据说足以乱真,但能不能骗过日本人的眼睛,他不知道。
队伍缓慢移动。
前面有个老人动作慢了,被汉奸一脚踹在腿窝。
汉奸走狗“老东西,磨蹭什么!”
老人扑倒在地,良民证掉进污水里。
他哆哆嗦嗦去捡,汉奸又是一脚。
汉奸走狗“滚!下次再来!”
人群默默看着,没人敢出声。
陈默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轮到他的时候,汉奸接过良民证,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打量他。
汉奸走狗“陈文谦?圣约翰大学的?”
陈默“是。”
汉奸走狗“学什么的?”
陈默“国文。”
汉奸走狗“国文?”
汉奸嗤笑。
汉奸走狗“学那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陈默低着头。
陈默“家父让学的。”
汉奸把证件扔回来。
汉奸走狗“走吧。记住,晚上八点后不许上街,听见没?”
陈默“听见了。”
穿过检查口,才算真正进入上海。
车站外,黄包车、三轮车、汽车挤成一团,车夫们用各地方言吆喝着。
陈默找了辆三轮车,说出地址。
陈默“吕班路14弄。”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腿有点瘸,但蹬车很稳。
车子驶出北站,陈默看着窗外的街景,心脏一阵阵发紧。
变了,全变了。
四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虽然已是孤岛,但法租界还算安宁。
现在,街上到处是日本兵的岗哨,商铺的招牌上多了日文,电影院贴着《支那之夜》的海报,穿和服的女人挽着日本军官的胳膊,在街上招摇而过。
而更多的,是缩在墙角乞讨的难民,是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是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的尸体。
三轮车驶过四川路桥时,陈默看见了印书馆的方向。
那里现在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几根残存的梁柱指向天空。
他别过脸,眼眶发烫。
“先生,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吕班路14弄是条很普通的石库门弄堂,和他家原来的弄堂很像。
3号在弄堂最里面,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是个小天井,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愣。
赵婶“你找谁?”
陈默“请问,这里是陈文谦家吗?”
妇人脸色变了变,放下水桶,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赵婶“你是……重庆来的?”
陈默点头。
妇人松了口气,把他让进堂屋,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