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拔出来的刀刃泛着蓝光,靠近刀柄处刻着个小小的“鬼”字。
陈默“这是……”
郑耀先“你的代号。”
郑耀先“从今天起,你在内部档案里,就叫‘鬼刃’。任务期间,用这个。”
陈默接过匕首。很沉,刀刃冰凉。
陈默“为什么给我这个?”
郑耀先“因为你要去的地方,是鬼门关。”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郑耀先“你父亲当初选择留下,没跟你母亲姐姐一起撤到后方,就是为了那本笔记。他死了,笔记本还在。现在轮到你了。”
郑耀先“你父亲是我师兄。金陵大学,民国十八年,我们同在校辩论队。他主辩,我副辩。他总是赢。”
陈默猛地抬头。
郑耀先“没想到?”
郑耀先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郑耀先“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为什么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带到这儿?因为你姓陈,因为你爹是陈书远。”
陈默“那你为什么——”
郑耀先“为什么不早告诉你?”
郑耀先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耀先“告诉你,然后让你抱着我哭,问我你爹的事?问你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笔记本里有什么?我没那闲工夫。你要么自己找出答案,要么带着疑问下地狱。都一样。”
远处传来集合哨。郑耀先看了眼怀表。
郑耀先“给你十分钟,去跟苏婉道个别。她有东西给你。”
苏婉的办公室在电讯科二楼最里面。
陈默敲门进去时,她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
苏婉“坐。”
陈默坐下。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个文件柜,窗台上摆着盆文竹,长得稀疏拉拉的。
墙上挂着幅字,和郑耀先办公室里那幅一样:“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
陈默“郑教官说,你有东西给我。”
苏婉这才抬起头。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起来很疲惫。
苏婉“你知道这次任务的风险吗?”
陈默“知道。”
苏婉“不,你不知道。”
苏婉打开抽屉,取出个小铁盒,推过来。
苏婉“这是应急用的。里面有两颗药,白色的是急救药,能暂时止血镇痛。黑色的是毒药,含在舌下,三十秒内没痛苦。”
陈默打开铁盒。
两颗药丸,一白一黑,并排躺在棉絮上。
苏婉“我希望你用不上。”
苏婉“但你父亲当初,也觉得自己用不上。”
陈默“我父亲……他最后……”
苏婉“他最后去世前,给了我一张纸条。”
苏婉从怀里掏出个怀表,打开表盖,里面夹着张纸条,很窄,只写了一行字。
“书已藏妥,勿念。”
字迹很潦草,是父亲的字。
陈默“他是怎么……”
苏婉“76号的人来印书馆抓他,他正在发最后一份电报。听见动静,他烧了密码本,砸了发报机,把这张纸条塞进通风口——我那时在对面楼顶,用望远镜看见的。”
苏婉合上怀表。
苏婉“然后他走到窗边,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楼。再没上来。”
陈默看着那个怀表。
银色的表壳,已经磨得发亮。
陈默“苏教官,你和我父亲……”
苏婉“同志。”
苏婉打断他,戴上眼镜,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语调。
苏婉“仅此而已。另外,有件事你要知道。你父亲那份未发出的电报,破译出来只有三个字:‘樱花’开。”
陈默“樱花?”
苏婉“一个代号。我们怀疑是日军或76号的高级潜伏人员,但一直没查出来。”
苏婉盯着他。
苏婉“你这次回去,除了笔记本,还要留意任何和‘樱花’有关的线索。但记住,安全第一。笔记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父亲已经死了,我不想再送一个去死。”
陈默把铁盒揣进怀里,起身。
陈默“谢谢苏教官。”
走到门口,苏婉叫住他。
陈默“陈默。”
他回头。
苏婉“你父亲常说,做这行,心要硬,但手要干净。”
苏婉的声音很轻。
苏婉“他做到了。我希望你也做到。”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傍晚,他在宿舍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套换洗衣服,一把匕首,一个铁盒,还有那张车票。
李铁柱蹲在门口。
李铁柱“要走?”
陈默“嗯。”
李铁柱“还回来不?”
陈默“不知道。”
李铁柱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小木雕,雕的是只兔子,很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李铁柱“昨晚刻的。”
他挠挠头。
李铁柱“俺娘说,爱动物的人心善。你心善,但别让善心害了你。”
陈默接过木雕。
木头还带着体温。
陈默“谢谢。”
李铁柱“谢啥。”
李铁柱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李铁柱“活着回来,俺请你喝酒。地瓜烧,管够。”
陈默把木雕揣进怀里,和铁盒放在一起。一黑一白,一死一生。
晚饭后,郑耀先在仓库后面等他。
没别人,就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发动机怠速着,突突地响。
郑耀先“司机是老赵,自己人,送你到城外,你自己坐火车。”
郑耀先拉开车门。
郑耀先“记住,无论得手与否,时间到了必须返回。我们在镇江有个备用联络点,如果上海出不去,就往镇江撤。地址在信封里。”
陈默上车。
车里很暗,老赵坐在驾驶座,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郑耀先“还有件事。”
郑耀先扒着车窗,压低声音。
郑耀先“平安里弄7号,沈姓女子。如果万不得已,可以去找她。但记住,不能全信。”
车子发动了。
陈默回头,看见郑耀先还站在仓库门口,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融入暮色。
车子开出罗家湾,开上土路。
两边的山影压过来,像怪兽的脊背。
老赵一直没说话,只是开车,开了约莫一个钟头,前面出现灯火,是个小镇。
老赵“到了。”
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老赵“前面就是车站。十点半有一趟去上海的慢车,明天下午到。你的证件在座位下面。”
陈默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学生证、通行证,还有几块银元。
陈默“赵师傅——”
老赵“别问,别打听。”
老赵打断他。
老赵“下车,往前走,别回头。”
陈默下车。夜风很冷,他裹紧衣服,朝车站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那辆黑色的福特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两只在黑暗中的眼睛。
见他回头,车灯闪了两下,然后调头,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车站很破,只有一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晃。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两个挑担的脚夫,还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靠着柱子打瞌睡。
陈默买了票,在长凳上坐下。
怀里,匕首的刀柄硌着胸口,铁盒冰凉,木雕粗糙的棱角抵着皮肉。
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进站了,喷着白汽,像条疲惫的巨兽。
他站起来,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样,两样,三样。
然后他迈步,登上火车。
车厢里很空,弥漫着煤烟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几点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坟头的磷火。
火车开动了,哐当,哐当,一声声,碾过铁轨,碾过夜色,碾过那些死去的人和将死的人。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脸,姐姐的笑,母亲的手,郑耀先的眼睛,苏婉的怀表,李铁柱的木雕,还有那只兔子,那双红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
拔出来,刀刃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幽蓝的光,靠近刀柄处,那个“鬼”字很小,很细,但刻得很深。
鬼刃。
他把刀收回鞘,塞回怀里。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硬饼子,慢慢啃,饼子很干,很硬。
就像在吞咽这漫长而寒冷的长夜。
火车驶入隧道,黑暗扑面而来。
陈默在彻底的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光重新照进来。
就像等着,从这漫长的黑暗里,淬炼出一把能刺破长夜的,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