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停着辆破旧的卡车,车身上漆着“大日本皇军后勤补给”的字样,已经斑驳脱落。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车旁抽烟,左脸上果然有颗黑痣。
陈默“刘师傅?”
汉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他。
刘师傅“陈文谦?”
陈默“是。”
刘师傅“东西带了?”
陈默递上纸条。
刘师傅看了一眼,划火柴烧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车斗。
刘师傅“进去。里面有堆麻袋,你钻到底下,别出声。路上有三次检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
陈默爬上后车斗。
里面果然堆着半车麻袋,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霉味。
刘师傅扒开个角落,示意他钻进去。
陈默蜷起身子,缩在麻袋堆里,刘师傅又把麻袋盖回来,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刘师傅“记住,十点二十,不管得手没有,必须回到这里。过一秒,我就走。”
刘师傅的声音隔着麻袋传来。
陈默“明白。”
车子发动了,突突地震着。
陈默在黑暗中蜷着,能感觉到车子在颠簸,转弯,停下,又启动。
每一次停下,都能听见日本兵呜哩哇啦的说话声,有时还夹杂着棍棒敲打车身的哐哐声。
有两次,有人爬上车斗检查,用刺刀捅了捅麻袋,离陈默的腿只有几寸远。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再次停下。
这次,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还有狼狗的吠叫。
车子缓缓驶入,又开了几十米,停下。
刘师傅跳下车,用日语跟守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过来,敲了敲车斗。
刘师傅“卸货了!”
这是暗号,意思是“可以出来了”。
陈默轻轻拨开麻袋,从缝隙里往外看。
是个院子,挺大,四周是二层小楼,典型的金陵大学教授住宅风格,但现在窗玻璃大多碎了,墙上满是弹孔。
几个日本兵正从另一辆卡车上卸木箱,没人注意这边。
他悄悄滑下车斗,借着车身的掩护,猫腰钻进最近的一栋楼。
楼里很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尿臊混合的味道。
走廊里堆着杂物,墙皮大片剥落。
陈默贴着墙,快速上楼。
二楼,第三个房间——父亲的书房。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心脏猛地一缩。
书房还在,但全变了样。
书架还在,但书全没了,被扫在地上,踩得稀烂。
父亲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还在,但桌腿断了,斜靠在墙角,墙上那幅郑板桥的竹子拓片还在,但被刺刀划得七零八落。
陈默走到东墙,第三列书架的顶层。
他踩着一地狼藉,伸手去够,书架很高,他踮起脚,手指在顶层摸索。
《左传》还在,但只剩几本,都散着,他一本本摸过去,在摸到第三本时,手指触到了书脊内侧的异样——有个小小的夹层。
他小心地把书抽出来,是那本光绪刻本,和他安全屋那本一模一样。
翻开书脊,里面果然有个薄薄的夹层,用牛皮纸粘着,他用小刀挑开,一个黑皮笔记本滑出来,很小,巴掌大,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就在他拿起笔记本的瞬间,楼下传来脚步声,还有日语的说笑声。
陈默浑身一僵,迅速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把书放回原位,然后闪身躲到书桌后面。
脚步声上了楼,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说着日语,声音很年轻。
竹下“……佐藤君,你说少佐为什么要我们守这破房子?又脏又臭。”
佐藤“谁知道。听说是重庆分子以前住过,可能有线索。”
竹下“有个屁线索!都搜了八百遍了。”
声音停在书房门口,门被推开了。
陈默屏住呼吸,手摸向怀里的匕首,从桌腿的缝隙,他能看见两双军靴,沾着泥,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走了进来。
竹下“看看这桌子,还挺结实。”
竹下“劈了当柴烧算了。”
一只靴子踢了踢书桌,陈默缩在桌后,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
他握紧匕首,计算着距离——如果被发现,他有把握在对方开枪前,放倒一个。但另一个呢?
竹下“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佐藤“等等,你看这是什么?”
陈默心一沉,另一只靴子走到书架前,停在他刚才动过的那排书前。
竹下“一本书而已。”
佐藤“不对,你看这书,位置不对。其他的都倒了,就这本是立着的。”
陈默慢慢拔出匕首,刀刃无声出鞘。
竹下“你想多了吧?”
佐藤“松本君说过,重庆分子最喜欢在书里藏东西。拿来我看看。”
一只手伸向那本《左传》。
陈默全身肌肉绷紧,准备扑出去——
“竹下!佐藤!下来!有任务!”
楼下的喊声救了场,那只手停在半空。
“嗨!来了!”
两人转身跑下楼,脚步声渐远,院子传来集合哨声。
陈默在桌后等了两分钟,确认没人了,才慢慢站起来。
背上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他走到窗前,往下看。
院子里,十几个日本兵正列队,一个军官在训话,刘师傅的卡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上没人。
他看了眼怀表:十点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陈默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书房,满地破碎的书页,像一地白蝶的尸体。
他想起小时候,坐在这间书房的地板上,听父亲讲《史记》,父亲说,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父亲死了,姐姐死了,母亲死了。
他们的死,是重,还是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这个小小的笔记本,可能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贴着墙根,绕到卡车后面。
院子里,日本兵已经解散,三三两两地抽烟闲聊,刘师傅不知从哪冒出来,正靠在车头擦汗,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默趁没人注意,飞快地钻回车斗,缩回麻袋堆里,刚藏好,刘师傅就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卡车缓缓驶出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躺在麻袋堆里,手按着怀里的笔记本,硬硬的,小小的,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车子驶出两条街,刘师傅才压低声音说。
刘师傅“拿到了?”
陈默“嗯。”
刘师傅“那就好。我送你到安全地方,你自己想办法回去。记住,这东西,比你命重要。”
陈默没说话。
他蜷在黑暗里,听着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脑子里全是书房里那一地破碎的书页。
还有那本《左传》,那本被日本兵注意到、但没来得及拿走的《左传》。
那里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这次任务,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危险,可能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