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礼堂里，最后一次模拟考动员会正在进行。
头顶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旋转，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汗水、纸张和焦虑混合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漫。
刘耀文坐在座位上，宋亚轩在他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
按班级排座，他们本不该坐在一起。但开考前十分钟，宋亚轩突然从前面几排走过来，对刘耀文旁边的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生愣了愣，随即拿着书包去了宋亚轩的原位。
“你怎么……”刘耀文压低声音，有些不解。
“那边空调风太猛，头疼。”宋亚轩说得云淡风轻，一边从笔袋里拿出两支削得尖细的2B铅笔，自然地分给刘耀文一支，“备用。”
动员会冗长而乏味。教导主任在台上念着历年升学率，数学组组长分析着考题趋势。刘耀文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全部感官都被右边那个身影占据——宋亚轩坐姿端正，正认真做着笔记。右手握着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而左手却无意识地垂落在两人座位间的空隙里。
那只手，离刘耀文的腿只有几厘米。
刘耀文的目光胶着在那上面。宋亚轩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处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淡淡薄茧。手腕上那块简单的黑色电子表有些松了，表带下滑，露出下方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台上，英语老师正讲解着作文模板。宋亚轩低头抄写，额前的刘海垂落，遮住了眼睛。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轻轻一动——并非刻意，只是放松时的自然偏移。
小拇指，轻轻地，碰到了刘耀文的牛仔裤。
一触即分。
刘耀文整个人却瞬间僵住。那触碰轻若羽毛，却在他皮肤上烙下滚烫的印记。他猛地转头看向宋亚轩，对方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记着笔记，唯有耳根处悄然泛起的淡淡粉色，无声地出卖了他。
刘耀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秒钟的犹豫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也放到了座位上，然后，一点点，向左移动。
一厘米，两厘米。
指尖先触到冰凉的塑料椅面，再感受到自己掌心的微温。然后——
碰到了宋亚轩的小拇指。
这一次，宋亚轩的手没有躲开。
他们的小拇指就这样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挨着。在几百个浑然不觉的学生中间，在老师慷慨激昂的动员声中。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隐秘而脆弱的连接。
刘耀文的手心开始渗出细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亚轩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指尖下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转过头去看宋亚轩的表情，又害怕一动，这个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台上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为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在刘耀文眼中坍缩——坍缩到那两根轻轻相触的手指，坍缩到皮肤间传递的细微电流，坍缩到胸腔里那颗快要炸裂的心脏。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又在恍惚间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教导主任终于宣布散会。人群开始骚动，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宋亚轩迅速抽回手，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走吗？”他站起身，目光刻意避开了刘耀文。
“走。”刘耀文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们沉默地汇入人流，走出礼堂。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热浪迎面扑来。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动员会，讨论着所剩无几的高考倒计时，讨论着暑假的计划。
只有他们俩，一路无言。
走过教学楼，走过梧桐树荫，走过喧闹的篮球场。一直走到天桥下，宋亚轩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刘耀文，嘴唇微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咽了回去。
刘耀文也看着他。汗水顺着宋亚轩的额角滑落，滴进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刘耀文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是困惑，或许是害怕，或许……也藏着一丝和他一样的、隐秘的期待。
“下周……”刘耀文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下周就正式模拟考了。”
“嗯。”宋亚轩点点头。
“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宋亚轩顿了顿，目光低垂，“你呢？”
“应该比上次好一点。”刘耀文说，“你给我的笔记，我都看了。”
又是一阵沉默。天桥上车流不息，噪音轰鸣，但他们的沉默却在彼此耳中震耳欲聋。
“那……”宋亚轩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流声淹没，“我先回去了。”
“好。”
宋亚轩转身，脚步有些仓促地走上天桥。刘耀文站在桥下，仰头望着他的背影。走到桥中央时，宋亚轩忽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宋亚轩的嘴唇又动了动。刘耀文读懂了那个口型——
“加油。”
然后他转身，身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刘耀文在原地站了很久。正午的阳光炽烈，晒得皮肤发烫。但他心里，却像被什么清凉柔软的东西浸泡着，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小拇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触碰的余温，那一点微小的、却足以撬动整个世界的重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图书馆老位置，最后梳理一次错题。”
刘耀文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回复：
“好。不见不散。”
发送成功后，指尖微动，他又飞快地加上一句：
“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的铅笔，谢谢你的笔记，谢谢你，在几百个人中间，选择坐到我旁边。
也谢谢你，没有躲开我的手。
宋亚轩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笨蛋。”
但刘耀文知道，那是宋亚轩式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他收起手机，迈开步子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心情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盈得快要飞向天空。
这个夏天充满了未知——有即将到来的模拟考，有倒计时牌上一天天无情减少的数字，有模糊不清的未来和沉甸甸的压力。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一件事是无比确定的：
他们正在靠近彼此。
以一种安静、缓慢，却无比坚定的方式。
像两棵在黑暗土壤中努力生长的植物，根茎在地下悄然交缠，无声地汲取着彼此的力量。
没有人看见，但生长，确实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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