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焦虑又一次缠上心头,胸口闷得发慌。黑暗里,总觉得下一秒身边的人就会凭空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空荡荡的老屋,继续过从前那种无人问津、人人觊觎的日子。
他就睡在隔壁的小床,本来我想让他睡炕,他执意不肯,说我身子弱,该好好休息。
辗转反侧间,我轻轻披了外衣起身,想倒口凉水压压心慌。刚走到桌边,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吓了我一跳。
“还没睡?”
他醒着。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应:“嗯,睡不着。”
黑暗里,床板轻微吱呀一声,他起身走了过来。月光从窗缝漏进一道细光,刚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审视,多了点柔和。
“又失眠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可脚步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像是在给我安全感,也像是在继续观察我的反应。
我“嗯”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从小就这样,没人在身边,总睡不踏实。”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来不会对别人说这种示弱的话,可对着他,对着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男人,我竟然毫无防备地露出了心底的缺口。
缺爱、恋父、渴望被守护,所有难以启齿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快要藏不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我在。”
短短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我死寂多年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你不用可怜我。”我别过脸,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冷矜持,“我习惯了一个人。”
“我不可怜你。”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这样熬着。”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能接受他靠近到什么程度,试探我是不是一旦有人给点温暖,就会不顾一切扑上去。他见多了那种见好就收、得寸进尺的人,他想确认,我到底是真干净,还是装得够好。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装的。
我是真的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稳稳地放在心上过。
风更大了,吹得门轻轻晃动。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下一秒,他脱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肩上。
带着他身上清冽又沉稳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回床上去,我陪着你。”他说。
我没有拒绝。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炕边。
他没有上床,只是坐在炕沿边,像个无声的守护者。我躺在炕上,鼻尖全是他的味道,紧绷了多年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竟然真的有了一丝困意。
可我依旧不安。
我侧过身,看着他坐在黑暗里的背影,小声问:“阿迟,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缺爱,又敏感,容易焦虑,还……还很依赖对我好的人。”我咬着唇,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一点点说出来,“医生说我恋父情结很重,我总希望有个人能像爸爸一样护着我,不会丢下我。”
说完,我紧张地屏住呼吸,等着他露出嫌弃、诧异,或是觉得我病态的神情。
在他那样的人眼里,我这样的人,大概又卑微又怪异吧。
可他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格外温柔:
“不奇怪。”
“你只是没人疼惯了。”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所有伪装。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掉眼泪,肩膀轻轻发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只看见我长得好看,只觊觎我的皮囊,只有他,一眼看穿了我所有的脆弱,还告诉我这不奇怪。
他抬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睡吧。”他低声说,“我不走。”
那一晚,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失眠,没有深夜里的窒息与心慌。
只因为他在。
第二天醒来时,他还坐在炕沿,似乎一夜没怎么合眼。看见我醒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醒了?”
我点点头,脸上微微发烫,慌忙把他的外套递还给他:“谢谢你,昨晚……”
“不用谢。”他接过外套,目光落在我脸上,试探又深了一层,“如果我一直这样陪着你,你会怎么样?”
我心口一紧,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我会怎么样?
我会依赖上他,会离不开他,会把他当成我人生全部的光,会害怕失去他,会变得更加患得患失。
可我不敢说。
我只是轻声回答:“我会很安心。”
他看着我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心底那点原本纯粹的试探,慢慢变了味。
他是张翅,是见惯了尔虞我诈、逢场作戏的豪门太子爷。他本想装失忆,看看这个救了他的孤女,究竟是真心纯良,还是另有所图。
可一天天相处下来,他看见的是:
我明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从不利用这份美貌攀附;
明明敏感缺爱到极致,却依旧保持着心底的善良;
明明知道他身份不凡,却从不好奇、不打探、不谄媚。
我所有的清冷、破碎、不安、矜持,全都真实得刺眼。
这天午后,有人在院外探头探脑,是村里一直对我心怀不轨的几个光棍。他们看见张翅,嘴上不干不净地调侃,言语间满是挑衅。
我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后退,想躲开这场麻烦。
从小到大,遇到这种事,我都是躲。
可张翅却往前站了一步,直接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朝门外看了一眼。那眼神凌厉又压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一瞬,门外那几个人就被吓得脸色大变,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
我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没必要为了我得罪他们。”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目光深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抬头望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英俊得让人失神。
那一刻,我心里清晰地明白——
我完了。
我彻底栽在了这个叫张翅的男人手里。
我贪恋他给的名字“阿迟”,贪恋他迟来的温柔,贪恋他迟来的救赎,贪恋这份迟来的、我从未拥有过的爱。
而他看着我眼底毫无保留的沦陷,指尖微微一动。
试探还在继续,可他自己也清楚,他早已在这场试探里,对我动了心。
只是他还没打算坦白身份。
他想再看看,
看看这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姑娘,
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知道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后,
会不会也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