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老屋的时光被拉得很慢,慢到我能清晰记住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失忆的模样,却不再刻意保持距离,试探藏在日常的每一处缝隙里。
清晨我去田埂上采野菜,他便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跟在身后,伤口未愈,步子不算稳,却固执地不肯落在后面。村里路过的人看见,总免不了多打量几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隐晦的打量——我生得太过惹眼,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忽然身边多了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想不惹人议论都难。
那些目光带着窥探,甚至几分不怀好意,我下意识往他身侧缩了缩,这个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将我半护在身后,原本温和的眼神淡了几分,淡淡扫过那些议论的村民,气场骤然沉冷,不过一瞬,便让那些人讪讪收回了目光,不敢再多看。
我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多久了,没有人这样护着我。
养父母在世时,会把我护在身后,呵斥那些对我出言不逊的人。他们走后,我只能自己硬撑,用清冷疏离做铠甲,把破碎不安藏在最深处,哪怕心里怕得发抖,也要装作毫不在意。
可此刻被他这样无声地护着,心底那道紧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角。
缺爱的心思一旦冒头,便疯长不止。我贪恋这份安全感,贪恋他身上沉稳可靠的气息,恋父情结在心底翻涌,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怕自己太过主动,惹他厌烦。
回到家,我翻出医药箱,准备给他换药。
他坐在炕沿,主动挽起染了些许污渍的衣袖,伤口已经结痂,可依旧触目惊心。我蹲在他身前,指尖捏着棉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药味,莫名让人心安。
“你手法很熟练。”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以前学过?”
“养父母在的时候,带我看过医生。”我手上动作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我身体不好,心理也有问题,焦虑,失眠,常常整夜睡不着,医生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护理。”
我没说恋父情结,没说自己有多渴望被爱。
那些藏在心底的阴暗与匮乏,我不敢让他知道,怕他觉得我怪异,怕他因此远离。
他沉默了片刻,大手忽然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安抚。
我浑身一僵,握着棉签的手猛地一颤,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他见过太多为了攀附权贵而刻意迎合的人,温柔是装的,善良是演的,连眼泪都带着目的。
可我不一样。
我眼底的破碎是真的,不安是真的,对他毫无保留的好,也是真的。
我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身份,甚至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把仅有的食物分给他,冒着被人议论的风险把他留在身边。这份干净纯粹,是他在那个尔虞我诈的豪门世界里,从未见过的。
“害怕?”他低声问,指尖微微收拢,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我不是害怕,是贪恋。
贪恋这一点点温暖,贪恋这迟来的、如同救赎一般的温柔。
“为什么要救我?”他又问,试探的意味很明显,“你就不怕,我是惹了麻烦的坏人,会给你带来灾祸?”
我放下棉签,站起身,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维持着我仅剩的矜持与清冷。
“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平静,“我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至于灾祸……横竖都是命。”
话虽如此,心底却藏着一丝私心。
私心希望他能留下来,私心希望这份短暂的陪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看着我眼底强装的坚强,看着我明明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触即碎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也悄然动了。
他本是权倾一方的豪门太子爷张翅,遭人暗算坠落在这乡间,装失忆不过是想蛰伏观察,看看身边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原以为很快就能摸清一切,联系手下离开,可偏偏遇上了我。
一个生得极美,带着清冷破碎感,缺爱到极致,却又不肯低头谄媚的姑娘。
傍晚,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呆,望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心里满是不安。我怕天黑,怕深夜的孤独,怕整夜整夜的失眠,更怕某一天清晨醒来,他就不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天色渐暗,老屋没有点灯,只剩朦胧的暮色。
我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阿迟,你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我,暮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声音格外清晰低沉。
“你希望我走?”
我猛地摇头,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希望。”我咬着唇,声音微微发颤,“可是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等你想起一切,就会离开的。”
我甚至不敢说出他真正的名字——张翅。
我只敢叫他阿迟,叫这个我给他取的、只属于我的名字。
仿佛这样,他就能迟一点想起自己的身份,迟一点离开我。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强撑着清冷,眼底却满是不安与依赖的模样,心底的试探,渐渐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取代。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指尖。
“在我想起一切之前,”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我不会走。”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我们相握的手背上。
滚烫的,带着多年的委屈与孤独。
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我的手攥得更紧。
试探还在继续,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对我,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试探。
而我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我拼命贪恋的阿迟,很快就要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张翅。
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可此刻的温暖,却真实得让我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