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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二)

私藏月光

我坐在矮凳上,指尖还残留着替他处理伤口时沾到的温热血渍,掌心微微发潮。

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漏进来,在他身侧的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男人靠在土炕沿,身上是我找出来的、养父生前穿过的粗布短褂,宽大的衣料罩着他挺拔的肩背,反倒衬得那身形愈发矜贵——哪怕此刻他头发凌乱,额角还沾着未擦净的泥点,下颌线却利落得像刀刻出来,连沉睡时的眉骨都带着凌厉的弧度。

我不敢多看,低头绞着衣角。养父养母走后三年,这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之外的人,安安静静待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老屋里。空气里除了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还多了一股淡淡的、像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是他身上的,清冽得让我心慌。

“你……叫栀栀?”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昨晚清醒些,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那眸子太亮了,像藏着整片星空,看得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跳“咚咚”撞着胸腔,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点点头,声音比预想中要颤:“嗯。你……感觉好点了吗?伤口还疼吗?”

他没答,目光缓缓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糊着报纸的墙、掉了漆的木桌、墙角堆着的半袋糙米,还有炕头那盏只有拇指大的煤油灯。视线掠过我放在桌上的、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时,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炕沿:“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

“嗯。”我垂眸,指尖抠着凳腿的纹路,“养父母早就不在了。”

这话出口的瞬间,鼻尖忽然发酸。我赶紧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田埂——昨晚把他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稻禾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抓挠。我那时只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可现在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他看着就不是普通人,万一是什么大人物,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留他在这儿,会不会惹来麻烦?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舍不得。

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伴”。哪怕只是个失忆的陌生人。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局促,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伸手去摸放在身侧的手机——那是我昨晚随手放在他手边的,黑色的外壳,屏幕上还沾着点泥污。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他按亮屏幕,指尖在上面滑动了几下,随即皱起眉:“手机坏了,开不了机。”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像藏在口袋里的糖被人偷偷拿走了。“应该是摔的时候磕坏了。”我轻声说,“村里的修理铺修不了,得去镇上。不过要等过两天我攒够钱才行。”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关机,放回原处。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和我心跳的声音。我坐了一会儿,实在熬不住这种沉默,起身去灶台边烧火:“我去煮点粥。你要是累了,就先躺着歇着。”

转身时,衣角被他轻轻拽了一下。

我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住了——他的指尖很凉,搭在我的手腕上,力道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麻。我回头看他,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眸里:“你叫我什么?先生?”

我脸瞬间红了,耳根发烫,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该叫你什么?你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松开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不如……你给我取个名字?”

我愣住了。

给他取名字?

我看着他的脸——轮廓深邃,眉眼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却又在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温柔。像极了我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父亲”之外的、能给我安全感的身影。缺爱像藤蔓一样缠了我二十年,此刻被他这一句话勾得疯长,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我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发抖,轻声说:“那……叫你阿迟好不好?迟来的迟。”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在心尖上,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软了下来。“好。”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就叫阿迟。”

那一天剩下的时光,我都在慌乱和雀跃里度过。

煮小米粥的时候,我反复擦着锅沿,生怕粥煮糊了;切咸菜的时候,手一抖,差点切到指尖;给他端粥过去时,碗沿烫得我手心发红,我却舍不得撒手。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扒拉着碗沿,不敢抬头:“是不是不好吃?要是不合口味,我这里只有糙米了……”

“很好。”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声音温柔,“比我以前吃的都好。”

我抬头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是在哄我吧。

我知道,我不该抱有期待。他迟早会想起自己是谁,会被接走,会回到他的世界里。而我,只是他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像田埂上的一株野草,风一吹就散了。

可我控制不住。

缺爱太久的人,就像久旱的土地,哪怕只是一滴雨露,也会拼命扎根。

傍晚的时候,我去院子里晾衣服,是昨晚替他擦过身的旧布巾。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稻禾的清香,我站在晾衣绳旁,看着天边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

“在看什么?”他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身高差让我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他身上的气息裹着我,清冽又安心,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却被他轻轻拉住了手腕。

“栀栀。”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的家人没抛弃你,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我想过。

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我想有妈妈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想有爸爸会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想在我生病的时候,有人会摸我的额头,说“栀栀不怕,爸爸在”。可这些,我都没有。

养父母在的时候,我还能假装自己是被爱着的。他们走后,这份假装也碎了,只剩下满地的孤独和不安。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别向一边,不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想过又怎么样?都过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熟悉的温度,我靠在上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怕被抛弃。”我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怕……我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暖,又要失去它。”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不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我慌乱的心里。

我抬头看他,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他的眼眸里映着我的样子,狼狈又脆弱,却带着一丝期待。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可以再勇敢一点。

哪怕这份温暖只是暂时的,哪怕结局是分离,我也想抓住。

毕竟,我已经孤独了太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缓慢又温柔。

他会帮我劈柴——虽然一开始总是劈偏,木屑溅了一身,却还是坚持着;会陪我去田里拔草——我弯腰拔草的时候,他会站在田埂上,帮我看着周围的动静,防止我被蛇虫咬;晚上我坐在灯下缝补衣服时,他会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偶尔问我一些关于村里的事。

我渐渐放下了戒备,会跟他说养父养母的事,说我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糖,说我第一次自己做饭把饭煮糊的样子。他总是认真地听着,偶尔会问几句,眼神里的温柔越来越浓。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他会故意问我“要是有人拿很多钱买你,你会不会走”,会问我“要是我想起自己的身份,带你走,你愿不愿意”。我每次都认真地回答:“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不走。”

他听了,总会低笑,然后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我知道他装失忆的事,是在第五天晚上。

那天我发烧了,浑身滚烫,头晕得厉害。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摸我的额头,给我喂水,用温水擦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看到他坐在炕边,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焦急,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心口发暖。

“栀栀,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带你去镇上看病。”

我虚弱地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哑:“不用……歇会儿就好。你别离开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握紧我的手,放在掌心:“我不离开。”

那天晚上,他守了我一夜。我烧退了之后,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靠在炕沿边,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我的手。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试探,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我知道,他是真的在意我。

又过了几天,我的身体好些了,他也开始教我认字——他从村里的小学借了课本,一笔一划地教我写“栀”字,教我读“迟”字。我学得很慢,总是写歪,他就握着我的手,一点点纠正,掌心的温度让我心跳加速。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他教我读“风”,我跟着读,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他忽然停下,看着我,眼神认真:“栀栀,我想起来了。”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我,缓缓说:“我叫张迟。我家……在很远的地方。”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强忍着眼泪:“嗯。我知道。”

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栀栀,我想带你走。”

我愣住了,抬头看他:“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坚定,“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欺负你,没有人让你受委屈的地方。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我心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温柔和坚定。我忽然觉得,我二十年来的孤独和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汹涌而出。他抬手,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声说:“别哭,栀栀,以后有我了。”

风从田埂吹过来,稻禾沙沙响,像在为我们祝福。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1

段评

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