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就被丢在风里。
重男轻女的亲生父母嫌我是个女儿,襁褓一裹,扔在村口老槐树下。是养父母捡了我,给我取名栀栀,拉扯着我长到十六岁。
他们总说我生得太惹眼,眉眼是倾国倾城的艳,身段是挑不出错的好,连声音都清泠又软,带着点破碎的矜贵,走在路上总被人盯着看,藏都藏不住。可这份好看,于我而言更像枷锁。养父母走得早,没等到我成年,只留下一间老屋和满屋子空寂。
我有严重的焦虑与抑郁,恋父情结刻在骨里,缺爱到极致,总盼着有个人能把我从无边的孤独里捞出来。医生说我太易碎,可我没人可依靠,只能自己撑着。
日子过得不算平淡,觊觎我的人从未断过,我只能把自己裹得更冷,更疏离,像株开在荒野的毒花,美,却带着刺。
那天傍晚,我在田埂边割草,撞见了他。
男人倒在泥地里,浑身是伤,血浸透了衣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便狼狈至此,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凌厉,下颌线利落,眉眼深邃,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人。
鬼使神差地,我把他拖回了家。
老屋简陋,我翻出仅有的医药箱,用半生不熟的医学知识替他清理伤口、包扎止血。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我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像荒芜多年的地,落了第一颗种子。
次日清晨,他醒了。
长睫轻颤,睁开眼时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看向我的目光锐利又深沉,扫过我,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很好听:“我是谁?你又是谁?”
他在装失忆。
我那时不知道,只当他是真的受创失了忆。看着他一身贵气与这泥墙草屋格格不入,我轻轻笑了笑,声音清冷却温柔,带着点不自知的卑微。
“先生,您大概是失忆了。我也不知道您是谁。”我顿了顿,垂眸避开他过于摄人的视线,“您可以叫我栀栀。我家境贫寒,恐怕没有能力带您去大医院诊治。看您的面相,非富即贵,您的人应该很快会找到您。这段时间,只能委屈您屈尊降贵,在我这里暂住几日。”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或者,您也可以打开手机,联系信得过的人,让他们来接您回去。”
他看着我,眼底情绪翻涌,似在试探,似在考量。
而我站在原地,心脏轻轻发颤。
孤独了太久,我竟隐隐希望,他的人,晚一点再来。
他依旧靠着土炕,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太清楚这种眼神了。
村里那些对我心怀不轨的男人,镇上路过的陌生看客,他们看我时,带着贪婪、欲望、轻佻。可他不一样,他的目光是审视的,是丈量的,像在判断一件器物的真伪,又像在试探我这株长在荒野里的花,究竟是真的清冷孤高,还是故作姿态。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
豪门里的逢迎,商场上的算计,女人的刻意靠近,旁人的刻意讨好,他早看腻了。如今落在这么个破败的农家小屋,对着我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自然要一点点试探,看我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见他衣着落魄时装作不屑,等他露出身份后又扑上来攀附。
我端着刚煮好的小米粥走过去,瓷碗边缘还带着温热。粥很稀,没什么米油,是我能拿出的最好东西。我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你刚醒,只能吃点清淡的。”
他没动碗筷,只是抬眼看向我,视线从我的眉眼缓缓滑到下颌,再落至指尖。我生得太惹眼,这点我从小就知道。倾国倾城算不上,却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长相,身段纤细却不干瘪,一抬眼一垂眸都带着几分破碎的矜贵。平日里我总尽量穿最朴素的衣服,把头发束得紧紧的,可即便如此,也藏不住那份扎眼的美。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衣角。
“你不怕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玩味。
“怕什么?”我轻声反问。
“怕我是坏人,怕我对你图谋不轨。”他说得直白,目光锐利,像是要直接戳穿我的伪装。
我轻轻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只添了几分悲凉:“我一个无父无母、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人,没什么可被图谋的。你要是真的想对我做什么,我也拦不住。”
这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一无所有,只剩这一副惹人非议的皮囊。养父母走后,我被人觊觎、被人议论、被人暗中骚扰的日子早就过惯了,焦虑和抑郁像根弦时刻绷着,可越是这样,我越要装得冷静矜持,仿佛百毒不侵。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缺爱。
骨子里恋父情结那样重,渴望被人稳稳护住,渴望有一个成熟可靠的人站在我身前,替我挡掉所有肮脏与不安。他一出现,身形挺拔,气质矜贵,即便浑身是伤,也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强势,恰好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最空缺的地方。
我依赖他,从把他捡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可我也不安,怕他只是过客,怕他恢复记忆就走,怕我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度,转眼就成空。
他看着我,眼底的试探又深了一层:“你看我穿着气度,不像普通人,就没想过讨好我,换一条好一点的出路?”
我垂眸,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声音轻而稳:“我没想过。你现在只是一个受伤失忆的陌生人,我救你,不是图你什么。等你想起自己是谁,或者你的人找到你,你自然会走。”
顿了顿,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我这里简陋,委屈你了。若是你手机还能用,也可以自己联系旁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不记得号码。”
明明是谎言,他却说得云淡风轻。
我信了。
我真的以为,他是头部受创,彻底失去了记忆。
“那便只能先住下。”我轻声道,“村里卫生所条件差,我只懂一点简单处理,你伤口深,还要小心发炎。这几天我会按时给你换药。”
说完,我转身想去收拾灶台,手腕却忽然被他抓住。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我圈在他可控的范围里。我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口,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问。
“先生。”我小声回答。
他微微挑眉,指尖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腕,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先生太生分。你既然不知道我名字,不如给我起一个。”
我愣住,脸颊微微发烫。
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像是我迟来的救赎,迟来的依靠,迟来的爱。
我喉间微涩,轻声开口:“那我叫你……阿迟吧。”
“阿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悦耳。
“嗯。”我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就当是,迟一点遇到,迟一点想起,迟一点离开。”
后面那句话,我没敢说出口。
我怕我说了,就成了真。
他盯着我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试探得逞的浅淡玩味,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在他见惯了虚与委蛇的世界里,我这样干净、清冷、缺爱却又不肯低头的模样,实在太少见。
“好。”他松开我的手,淡淡应下,“以后,你就叫我阿迟。”
我慌忙抽回手,逃也似的走到灶台边,心脏久久无法平静。
灶火噼啪地响着,映得我脸颊发烫。
我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离开。
他在观察我,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因为他一句温和的话就沦陷,看我会不会因为他一点不经意的亲近就主动贴上来。
而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着衣角,一边贪恋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心跳,一边又被深深的不安包裹。
我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可我私心希望,他能迟一点,再迟一点,想起他叫张翅。
想起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豪门太子爷。
想起他原本的人生里,根本没有我这样一个人的位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