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过后的日子,照旧是三点一线的高三日常。只是走廊上偶遇张翅的次数,好像莫名多了些。
大多时候是在课间,他被兄弟们簇拥着,勾肩搭背地从隔壁班出来,手里转着支笔,或者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撞见我的时候,他那群兄弟总会先起哄,扯着嗓子喊“大嫂好”,惹得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张翅每次都是一脚踹过去,笑骂着“滚蛋”,眉眼间却没什么真的恼意。末了,他会抬眼扫我一下,痞痞地挑下眉,算是打过招呼。
我每次都红着脸低下头,攥着怀里的画本,快步从他们身边溜走,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其实我知道,这不过是少年们无聊的玩笑。他们喊过的“大嫂”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隔壁班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张翅的点头和挑眉,也只是碍于玩笑的顺水推舟,算不上什么特别。
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开心,把那些瞬间,一笔一划地刻进画本里。
画室是我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们这些艺术生溜出来画画。那天我揣着画本躲进去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从窗户里钻进来,给画板和石膏像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把画本摊开在桌面上。
最新一页,是运动会那天画的。不是张翅,是我冲过终点线时,看台上那片晃眼的阳光。只是画纸的角落里,偷偷藏了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的少年,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瓶矿泉水。
我握着铅笔,正想把那个背影描得再清晰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男生们的说笑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合上画本,可已经晚了。
“支羽哥,你看,我说吧,栀栀同学肯定在这儿!”是张翅的同桌,外号猴子的男生,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我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张翅被三个男生围着,站在画室门口。他刚打完篮球,额角还挂着汗,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白T恤,领口松垮地耷拉着,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劲儿。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摊开的画本上。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手忙脚乱地想去捂画纸,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不是……你们怎么进来了……我随便画画的……”
猴子已经快步走过来,弯腰瞅着我的画本,吹了声口哨:“哇哦,栀栀同学,这画的不是支羽哥吗?藏得够深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另外两个男生也凑过来看,跟着起哄:“我就说吧!支羽哥,人家姑娘心心念念画的都是你!”
我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眼眶都红了,死死地攥着画本的边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翅没说话。
他拨开身边的兄弟,缓步走过来。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痞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在我身边,目光落在画纸上,视线掠过那个藏在角落的背影,又慢慢往上移,掠过之前画的那些——他投篮的样子,他靠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他低头刷题的样子。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的戏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痞帅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看不出来啊,栀栀同学,你偷偷画了我这么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故意的”,比如“只是随便画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哽咽:“我……我不是……”
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翅看见我泛红的眼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伸手,轻轻敲了敲我的画本,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半分嘲弄的意味:“哭什么?画得挺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画纸上,指着那个投篮的背影,补充道:“就是这个投篮的姿势,画得有点歪了。我投篮的时候,手腕是这样的。”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标准的投篮动作。手肘弯曲,手腕下压,指尖轻轻一挑,带着股说不出的流畅劲儿。
夕阳的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好看得不像话。
我愣住了,忘了哭,也忘了窘迫,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兄弟们也安静下来,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猴子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支羽哥,你这是……指导人家画画呢?”
张翅没理他,只是看着我,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了些:“这个姿势,记住了?”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他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少了些痞气,多了点温和。他伸手,想揉我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下次想画,直接找我当模特。偷偷摸摸的,多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一脸八卦的兄弟们扬了扬下巴:“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猴子他们立刻反应过来,临走前还不忘冲我挤眉弄眼:“栀栀同学,记得找支羽哥当模特啊!我们等着看大作!”
张翅抬脚踹了猴子屁股一下:“滚蛋!”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画室,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摊开的画本,看着那个被他指出歪了的投篮姿势,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夕阳的光还在那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清香,吹进画室里,吹起了画纸的边角。
我拿起铅笔,在那个投篮的背影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原来,偷偷藏了三年的心事,被撞破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可怕。
原来,痞帅的少年,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我看着画纸上的少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夏夜晚风,栀子花开,我的心事,好像不再只是一个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