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栀栀,小名是外婆取的,她说我落地那天,老宅院角的栀子花树开得泼泼洒洒,香透了半条巷。
而我的高中三年,好像都浸在这种清清淡淡的香里,混着少年白衬衫上的薄荷味,成了秘而不宣的心事。
那个少年叫张翅。
是我们高三年级的风云人物,是篮球场上的三分王,是每次月考榜单上稳居前列的学霸,也是兄弟们嘴里那个带着点江湖气的“支羽哥”。他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校服外套永远敞着拉链,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头发剪得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时,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他笑起来的时候更甚,嘴角会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有时候还会故意挑一下眉,惹得周围女生一阵小声尖叫。和兄弟们凑一起时,更是满嘴跑火车,荤的素的笑话信手拈来,逗得一群人笑到直不起腰,他自己却偏偏端着一副“我很正经”的样子,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我暗恋他,整整三年。
这件事,我的三个舍友兼死党走——晓雨、林薇、陈萌,全都门儿清。
高一刚入学那会儿,我被分在他隔壁班。开学第一天的军训,烈日当头,我们站军姿站得两腿发软,他就站在斜前方的队伍里,个子高,肩背挺得笔直,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军绿色的迷彩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休息的时候,他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不知道讲了什么荤段子,惹得众人哄笑,他自己则倚着树干,挑眉看着笑到蹲在地上的兄弟,嘴角勾着痞痞的笑。
就是那一眼,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就开始不自觉地追着他跑。
早读课的间隙,我会假装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偷偷看一眼隔壁班门口,看他是不是正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地说笑,听着他们喊他“支羽哥”;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会抱着画板坐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假装写生,实则笔尖落下的,全是他运球、起跳、投篮的身影,连他投丢球时懊恼地挠头的样子,都被我一笔一划地刻进画纸里;就连放学路上,我都会故意放慢脚步,等着他和那群男生骑着单车呼啸而过,听着他们笑闹着喊“支羽哥,今晚网吧开黑”,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我的小心思藏得不算好,很快就被三个闺蜜看穿了。
晚自习前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窗帘飘来飘去。我趴在桌子上,手肘支着脸颊,眼角的余光又黏在了窗外。张翅正和几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指尖灵活得不像话,篮球在他掌心和指尖之间翻飞,就是不掉下来。有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他的发顶,他抬手随意拂开,动作利落又好看,引得旁边路过的女生偷偷拿出手机拍照。
“又看呢?”晓雨戳了戳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笔尖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栀栀同学,你的眼睛都快长到支羽哥身上了。”
我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假装演算数学题,笔尖却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别瞎说,我在刷题呢。”
“刷题?”林薇从上铺探出头,手里晃着一袋草莓味的水果糖,“刷题需要眼睛黏在别人身上吗?喏,你的最爱。听说支羽哥也喜欢吃草莓味的,要不你下次‘偶遇’的时候,分他一颗?”
陈萌也凑过来,一脸怂恿:“对啊对啊!我们帮你制造机会!下次他去篮球场,我们把你推过去送水,怎么样?”
我攥着笔的手紧了紧,心跳有点快:“算了吧,他那么忙,身边那么多人,肯定没空理我。”
张翅是那种耀眼到让人不敢靠近的存在。他身边从不缺朋友,男生女生都有,他和谁都能聊得来,对谁都带着点礼貌性的温和,可你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没把谁真正放在心上。就像班里女生给他递情书,他会笑着接过,说声“谢谢”,转头就塞给兄弟当笑话看;就像有人找他问问题,他会耐心讲解,可讲完就转身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地走了,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
而我,只是一个放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普通女生,成绩中等,不爱说话,唯一拿得出手的爱好就是画画,却也只敢在画室的角落里,偷偷画他的背影。
闺蜜们替我着急,总想着帮我制造点“偶遇”的机会,可每次都以我的落荒而逃告终。
比如那次,他们说张翅会去画室借画板,硬是把我推了进去。我攥着画笔,手心全是汗,看着他推门进来,和美术老师说着话,声音低沉好听。他的目光扫过画室,落在我身上时,只是轻飘飘的一瞥,像扫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停留。我吓得差点把画笔掉在地上,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纸。
他好像没在意,借了画板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和我说一句话。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高三的压力越来越大,试卷堆得像小山,晚自习的灯光亮到很晚,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我的画本里,渐渐攒满了他的身影——篮球场上跃起的他,教室窗边低头刷题的他,走廊上和兄弟们说笑的他,甚至还有他不经意间拂开头发的样子。
我从来不敢让别人看这个画本,每次画完,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最深处,像是藏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转折发生在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
我被晓雨她们连哄带骗地报了八百米。我体能不算好,跑八百米对我来说,简直是酷刑。比赛那天,看台上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应援旗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腿都在抖,手心全是汗。晓雨她们在看台上冲我挥着自制的应援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栀子花,还写着一行格外显眼的字——“栀栀快跑,支羽哥在看”。
那几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看见周围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发令枪响了,我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的体力就开始不支,呼吸变得急促,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我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超过我,心里涌起一股放弃的念头。
就在这时,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男生们刺耳的调侃声。
“哎,那个女生跑不动了吧?”
“看她那慢吞吞的样子,还不如直接弃权呢!”
“你看她那应援牌,还想让支羽哥看?人家支羽哥眼神都没往这边瞟过!”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眼眶一热,脚步更沉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算大,却硬生生压过了那些哄笑:“吵什么吵?看比赛就看比赛,废话那么多。”
是张翅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看台前排,被一群兄弟围着。他手里正转着一瓶矿泉水,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着点痞气的不耐烦,扫了一眼刚才起哄的几个男生。
那几个男生立刻噤声了,讪讪地笑了笑:“支羽哥,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张翅没理他们,随手把矿泉水丢给身边的兄弟,低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就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了跑道,只是那目光,是散的,没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更别说我了。
他不是在帮我,大概只是单纯觉得吵,觉得那些起哄的男生很聒噪。
可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甩开步子往前冲。风刮过脸颊,带着点疼,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丢人,不能让他觉得,我和那些起哄的人一样无聊。
最后一百米,我几乎是凭着一股执念冲过终点线的。
冲线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我,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我心心念念的薄荷香。是体育委员,一个很热心的男生。
“你没事吧?”体育委员扶着我,递给我一瓶水,“跑得不错,比平时训练快多了。”
我喘着气,点点头,接过水,目光却忍不住往看台那边瞟。张翅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和兄弟们勾肩搭背地走了,背影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晓雨她们跑过来,围着我嘘寒问暖。林薇看着我失落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别难过,支羽哥刚才帮你说话了!”
陈萌也点头:“对啊!他肯定是注意到你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开口?”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习惯了对陌生人保持最起码的尊重,只是看不惯别人起哄闹事而已。对他来说,我和跑道上其他任何一个女生都一样,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那瓶体育委员递来的水,我喝了一口,温温的,没什么味道。
运动会结束后,放学路上,我和晓雨她们走在一起,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张翅和他的兄弟们骑着单车迎面而来。
他们骑得很快,带着少年人的呼啸声。路过我们身边时,张翅的一个兄弟忽然吹了声口哨,痞痞地喊了一句:“哟,这不是跑八百米的栀栀同学吗?刚才跑得挺飒啊!”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记得我的名字,大概是听晓雨她们喊过。
张翅没说话,只是骑着单车,从我们身边掠过。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好看。路过我身边时,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我一眼,像扫过一棵路边的梧桐树,然后就转过头,和兄弟们说笑起来。
“哎,支羽哥,你刚才帮人家说话,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一个兄弟打趣道。
张翅嗤笑一声,声音带着点痞气:“看上什么?我就是嫌吵。”
另一个兄弟立刻接话:“别装了支羽哥!人家姑娘画本上全是你!我们都看见了!”
这话一出,我浑身一僵,脚步都停住了。
画本?
我什么时候被看见了?
张翅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打断了我的慌乱:“是吗?那可得让她画好看点,不然老子可不认。”
兄弟们立刻哄笑起来,有人喊:“那以后是不是得喊栀栀同学大嫂啊?”
“大嫂好!”
“大嫂以后可得多给支羽哥画几张帅照!”
他们喊得很大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起哄意味。这种话,他们大概对很多女生说过,只是随口的玩笑,没什么意义。
张翅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笑着踹了那个喊“大嫂”的兄弟一脚:“滚蛋,再瞎说老子把你单车胎扎了。”
然后,他们就骑着单车,呼啸着远去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晓雨她们捂着嘴,一脸兴奋:“栀栀!他们喊你大嫂!支羽哥没反驳!”
我攥着衣角,没说话。
我知道,那只是玩笑。
对他来说,这只是和兄弟们之间的一个乐子,就像他之前接过的那些情书,就像他听过的那些表白,转眼就会忘。
可我的心里,还是像被撒了一把糖,甜丝丝的,带着点栀子花的清香。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依旧会在走廊上偷偷看他,依旧会在画室里偷偷画他,依旧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等着他的单车呼啸而过。
只是,有时候,我和他在走廊上遇见,他会对我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不是那种敷衍的一瞥,而是带着点礼貌性的点头,嘴角还会弯一下,痞痞的,很好看。
大概是因为,他的兄弟们总喊我“大嫂”,他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大概是这样吧。
我抱着我的画本,藏着我的心事,走在高三的风里。
夏夜晚风,栀子花开,少年的心事,很轻,很软,像落在画纸上的一片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