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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临危不乱

私藏月光

餐厅选在医院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家私房菜馆,白墙黛瓦,院里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张翅订的包厢在二楼,临着窗,能看见巷口的车水马龙。他换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左臂的支具没摘,却衬得肩背线条愈发利落。菜是他点的,清淡适口,显然是问过护士长我的口味。

“尝尝这个鲈鱼。”他抬手给我夹了一筷子,骨瓷筷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这家的清蒸鲈鱼做得不错,没什么腥味,适合术后吃。”

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前阵子连台做了三台手术,确实耗损不小。指尖捻着那枚他送我的警徽,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竟生出几分暖意。“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笑了笑,眼底的倦意散了些,染着点细碎的光:“问了你们科的护士长。她说苏医生看着冷,其实胃很娇气。”

我没反驳,只是低头夹了口鱼肉。鲜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是难得的好味道。

包厢里很静,只有窗外的竹影晃动,和碗筷碰撞的轻响。我们没再提案子,也没提巷子里的那场雨,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说他警校时的糗事,说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紧张得枪都差点拿不稳;我说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时,为了一个实验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教授揪着耳朵赶出实验室。

原来这个浑身是刺的特警队长,也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桌椅倒地的巨响。

张翅的脸色瞬间变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左臂的支具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如鹰,朝着楼下望去:“出事了。”

我也跟着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餐厅大堂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旁边一个老太太吓得瘫坐在椅子上,指着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

更乱的是另一边。一个老爷子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直直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家人慌作一团,有人伸手去扶,却被我厉声喝止:“别碰他!”

张翅闻声转头看我,眼底满是询问。

“看他的症状,像是突发性脑出血。”我语速极快,目光死死盯着楼下的老爷子,“脑出血急性期不能随意搬动,会加重出血,甚至诱发脑疝!”

话音未落,楼下的男人抽搐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显然是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室颤。”我的心沉了下去,“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心室颤动,再不除颤,最多三分钟,人就没了。”

张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倒地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我,当机立断:“你守着脑出血的老爷子,我去维持秩序,叫救护车!”

我点头,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出门时习惯性地披在身上,此刻竟派上了用场。兜里还装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是我多年的习惯。

“把你的手机给我。”我一边往楼下冲,一边对张翅道,“打120,说清楚地址,两个急症,一个急性心梗室颤,一个突发性脑出血!”

张翅立刻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声音沉稳有力,语速快得惊人,三言两语就说清了情况。

我冲下楼时,大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想打120,却手抖得按不对号码;有人围着心梗的男人哭天抢地;还有人想伸手去碰脑出血的老爷子,被张翅厉声喝住:“都别动!听医生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竟真的镇住了所有人。

我蹲在脑出血老爷子的身边,摸出急救包里的听诊器,快速听了他的心率,又探了探颈动脉搏动,触感微弱却还算平稳。他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一侧眼睑下垂,典型的脑出血症状。

“谁是他的家属?”我抬头,看向围在旁边的人。

一个中年女人哭着上前:“我是他女儿!医生,我爸他怎么了?”

“疑似突发性脑出血,”我言简意赅,“现在立刻让所有人往后退,保持空气流通!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平躺,头部稍微垫高,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女人连忙照做,周围的人也纷纷后退,给老爷子让出一片空间。

我又转头看向心梗的男人。他的抽搐已经渐渐微弱,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几乎停滞。

“有没有人带了AED?”我大声问,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AED是自动体外除颤器,是抢救室颤患者的关键。可这种私房菜馆,哪里会有这种设备?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室颤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现在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就在这时,张翅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竟是酒店的电熨斗。他的脸色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有这个了,能不能用?”

我看着那把电熨斗,心脏猛地一跳。

理论上,任何能产生瞬间高压电流的设备,都能临时充当除颤器。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对患者造成二次伤害,甚至会伤到施救者。

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把电源插上!”我咬咬牙,快速解开男人的衣领,撕开他的衬衫,露出胸口,“找块干毛巾,垫在电极接触的位置!”

张翅的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受过专业的急救训练。他扯下桌布,撕成两块干毛巾,垫在男人胸口的左右两侧,又将电熨斗调至最高档,插上电源。

电流通过的瞬间,电熨斗发出嗡鸣。

“所有人后退!”我厉声喝道。

张翅立刻拽开旁边想靠近的人,自己却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电熨斗的两侧,对准男人胸口的毛巾,猛地按了下去!

“滋啦——”

电流穿透身体的瞬间,男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快速移开电熨斗,伸手探他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再来一次!”我红着眼,声音发颤。

张翅毫不犹豫地再次按下电熨斗。

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再探颈动脉——

微弱的搏动,终于传了过来!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嘴唇的紫绀,竟渐渐褪去了一丝。

“有脉搏了!”我几乎是喜极而泣,立刻俯身,给他做心肺复苏。

胸外按压的频率保持在每分钟100次,每按压30次,就俯身给他做人工呼吸。我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张翅跪在我身边,替我挡住周围的人,目光死死盯着男人的脸,左臂的支具硌在膝盖上,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红蓝交替的光刺破巷口的暮色,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地停在餐厅门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迅速给心梗的男人接上心电监护,又给脑出血的老爷子做了初步检查。

“是室颤,幸好及时除颤了。”一个医生看着心电监护仪,松了口气,又转头对我道,“您是医生吧?手法太专业了!”

我点点头,浑身脱力地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水浸透。

张翅伸手扶住我,掌心温热而有力。他看着我,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苏医生,”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厉害。”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餐厅的窗户,落在我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渐渐远去。

我和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里,相视而笑。

原来有些缘分,早就注定。

在硝烟弥漫的案发现场,在生死攸关的急救时刻,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瞬间,我们总会,再次相遇。